1
陈斌辞职后，三维设计部门又来了一位新领导，康诺坤，比起前一位，这位主任更是喜欢把事情做到极致，尤其是针对外来合作项目，哪怕是丁点小错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而每周五下午的周例会便逐渐演变成了他的战场，我是战场上他唯一的敌人，他总能不动声色地在鼠标游走间发现问题，微微停顿，坐在他旁边的张媛媛立即会意，在Excel表格的众多问题记录中，用鲜艳的红色填充其中一条。
张媛媛是康诺坤的下属，负责领头试用我们的平台，说白了就是挑刺儿，哪里不满意，她都会记录在册，呈递给康诺坤，等到例会时间，康诺坤会当着部门里所有人的面演示一番，只需一个皱眉，张媛媛就会坐实错误，要求我给出一个令他们满意的结果。
今日例会也不例外。
康诺坤登录平台，勾选模型节点，加载，系统立即弹出“正在加载中，请稍等”的提示，2秒钟后，模型还未呈现，他放下鼠标，手指轻磕桌面，不大不小的“哒哒”声在寂静的会议室显得尤为刺耳。
张媛媛立即会意，看向坐在对面的我，右侧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神情浮现，却又在转瞬间消弭于无形，换了个比康诺坤更加严肃的表情。
“庄晓蝶，这只是个小模型，充其量不过3G，你们的平台就已经加载不动了，那以后，我们十几G的模型进入平台后如何呈现？”
我迎着她的目光，赔笑道：“张经理，电脑配置与状态正常的情况下，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一般不会？”张媛媛挑眉，“可现在已经是二般了，你身为平台维护人员，就是这样推卸责任的吗？”
这话就有点重了，分公司是保密单位，员工必须使用单位分配的电脑工作，每台电脑的型号与序列号都是登记备案过的，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私自动用别人的电脑。
而分公司电脑各不相同，配置又不统一，平台使用环境就差距很大，我的服务器没有问题，不代表别人访问时就没有问题，一旦出现问题，除非由使用者本人提出解决需求，否则我就有窥探秘密的嫌疑。
而康诺坤私下里不说，却总是选择在周例会上当众抛出问题，就相当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有义务尽责，他们却不给我机会。然后，他们再当众指责我的不作为，与一般的流氓行为并无不同。
吴玉坤曾透漏过，我们公司的创始人刘总与康诺坤的上级有些交情，拿到了这个项目，但具体是否能令所有人满意，看眼下便可知。
明白了这个梗，我也只好默默扛下张媛媛的无端指责，继续装孙子，“张经理说得对，我不了解所有的环境就妄下断言，确实不妥，那现在可以去看一下吗？”
不了解环境是因为他们故意不让了解，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张媛媛自然也明白。
我说这句话是以退为进，让她明白过错不在我。张媛媛却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之大连康诺坤都回头瞪了她一眼。
“庄晓蝶，你既然承认自己妄下断言，是否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停职反省一下？”
停职反省？我在分公司并没有什么职位，她的意思难道是撵我走？
2
我的本职工作是测试平台功能，维护服务器稳定，但我不知道更需要维护的是人心，人心乱了，问题就复杂了。
进入分公司之前，吴玉坤曾劝诫我说要懂得忍让，分公司是S省的翘楚，旗下员工个个是人中龙凤，面对外来者那种天生的优越感必尽显无疑，能够和和气气地与你说话那就是对你的恩赐。
之前我一直很不屑他这样说，人人生而平等，我是去工作，不是搞人际关系，所以我一直秉承着不卑不吭的态度，该说说该做做，努力争取自己的利益。
我自信尽心尽责，毫无过错，现在才知道过错本身并无错，只是人们带了有色眼镜，众口铄金，无论对错都是错。
我没有回张媛媛的话，也没再为自己辩解，只是转头看向康诺坤，轻轻却坚定地说：“康主任，解决问题是我的责任，提出需求是你们的权利，您现在有需求，我是否可以去解决？”
自嘟嘟一事以来，分公司上下都知道我不加班，大多数员工对我的印象都以不知天高地厚为主，他们正式员工尚且要九九六，我却朝九晚六，每周双休，说起来掺杂了太多不可描述的情愫。
陈斌辞职后，我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一个外来人员竟能逼走一个主任，在某些人眼里，我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廉耻的臭不要脸女人。
康诺坤起初必定也是这样认为，他甚至不会正脸看我，满眼都是嘲讽，这或许也是他给我难堪的原因。
一个如此浮夸、高调的女人如何能够忍受别人的当面斥责？只要我敢反驳，言语间难免会有争执，那么他们就有机会以“工作不尽责、顶撞上司”的名号来开除我。
但他没想到张媛媛一拳打在棉花上，我避重就轻，非常诚恳地问了他那句话，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换了一副正常的严肃表情。
“庄晓蝶，你来看下怎么回事。”
张媛媛估计也没想到我会不辩解，以至于我走到她与康诺坤身边时，她又恼怒又憋屈地瞪着我，动也不动，牢牢霸占着两人之间的空隙。
会议桌是长椭圆形，除了康诺坤旁边是连着投影仪的电脑，其他人身边都有人，人挨着人，座位非常拥挤。
眼下，康诺坤不动，张媛媛也不动，我一时半会儿竟够不着鼠标，人人看着我，等着好戏上台。
“对了，张经理，我这有一张关于平台问题的汇总表。”
与张媛媛同侧隔了一人的李峰突然起身，递了一张表格给她。
张媛媛迫于无奈起身，接过表格，借此机会，我成功挤入康诺坤身边，弯腰俯身抓住了鼠标。
李峰成功拖住了张媛媛，两人不时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我则将全幅心神都放在眼前的屏幕上，勾选节点，加载模型。
只可惜试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同一个提示“正在加载中，请稍等”。
3
康诺坤完全不同于陈斌，长相白净斯文，个子比普通人要高，目测一米八以上，板板正正坐在那，像一座小山。
我站在他右边，半弓着腰，左手背在身后，几乎倾泻了60度才尽量避免两人的身体接触，不到五分钟，我已经感到右手连着臂膀一阵酸痛。
康诺坤双眼紧盯着屏幕，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窘态，模型一直没加载出来，他脸上又浮现出那抹嘲弄的神色，鼻孔朝上斜倪着我说：“庄晓蝶，花瓶就是花瓶，不能自不量力。”
这句话谁都明白什么意思，由一个主任说出来，除了李峰低下头，其余人等莫不是跟着扯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盯着我。
张媛媛甚至把椅子往后拉，给我留出足够的空间，只是那目光更加肆无忌惮，仿佛在说“就算我不为难你，你也解决不了。”
我直起身，默默缓解了右臂的酸胀，笑着回应康诺坤，“康主任，您的电脑的确就是花瓶。”
康诺坤一愣，“你什么意思？”
陈斌走后，康诺坤接替了他的职务，位置也是原封不动，没想到电脑却不是之前的那台，我调试过陈斌用的，配置虽算不上好，却也不是太差，不像现在康诺坤用的这台，外表看着挺新，其实是组合机，配置很低。
“康主任，我刚才看了下，您的电脑显卡是2G，却要加载将近4G的模型，就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康诺坤眼神迅速被点亮，亮光中夹杂着炽烈的火焰，他的眼本就大，此时狠狠瞪着我，正符合了怒目圆睁这个词。
“庄晓蝶，你们刘总可是保证过，就是普通的2G电脑也可以正常加载。”
“是，”我微笑着承认，“前提是有模型大小限制。”
康诺坤突然也笑了，他右手握住鼠标，随便勾选了一个小节点，“庄晓蝶，按照你的理论，小模型是不是应该可以加载出来，你看，”他指了指空白的屏幕，“模型在哪？”
我愣住，接着迅速反应过来。
“康主任，您稍等。”
我回到自己座位，通过局域网发了个压缩包给他。
这是承载平台的浏览器压缩包，经过多次更新，版本必须是64位的才能正常使用，而康诺坤显然不知道这点。
解压，安装，再次重启之后，一切恢复正常。
康诺坤靠在椅背上，眸光晦暗不明，沉吟半晌后，他转向张媛媛，“你们刚才讨论的问题解决了吗？”
一提及此，张媛媛看了我一眼，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将自己的笔记本转向康诺坤。
“康主任，您看，十几条那，一条都没解决。”
透过倾斜的屏幕，我看到一行行标红的字体，心中猛然一凉。
4
前一段日子，吴玉坤曾暗暗告诫我，我们与分公司虽签了合同，但到目前为止，我方并没有收到任何支付款项，因此，对于他们不断提出的各项要求，只要不是平台bug，能推就要推。
而张媛媛这张汇总表上，密密麻麻陈述的全是功能需求，而这些需求必须汇报吴玉坤，经他确认后，再交于研发部，由研发人员来制定具体方案。
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职业范围。
康诺坤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将这些需求投影到大屏幕上，一条一条地念出来：“场景地图功能，没有，OCR识别功能没有......多功能搜索没有，庄晓蝶，”他突然又朝我发难，“这些你都能解决吗？”
我老老实实回答，“不能，这些需求不是我能决定的，需要上报吴经理。”
“什么都需要上报，我们还要你干什么？”
康诺坤冷冷瞥了我一眼，不再谈论平台问题，转而与其他同事讨论起他们的内部工作，而我被晾在一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会议结束后，已是下午五点半，我去了趟卫生间，恰巧赶上出来的张媛媛。
她瞥了我一眼，以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过来一下。”
我只好跟着她来到一处楼梯的拐角处。
张媛媛四处观望之下发现没人，才神秘兮兮地拉着我的胳膊，换了一副笑脸，“小蝶，康主任是领导，领导哪有没脾气的，你可别记在心上。”
“不会。”我淡淡地回应，猫哭耗子假慈悲，这样的戏码我见多了，有的人天生喜欢唱了红脸之后再唱白脸，一个也不想得罪。
估计是感觉到我的疏离，张媛媛干脆拉起我的手握在手心，“小蝶，跟你说个体己话，你那也别怨康主任，更别怨我，有些事情，我们都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我心里一惊，难不成有些人不想看到两个公司的合作，故意从中破坏？
能够授意张媛媛与康诺坤这种级别，且与我方有利益纠葛的，除了与我们公司刘总有些交情的那位大领导，又会有谁？
如果是两位大咖之间有矛盾，任我这种虾兵蟹将如何周旋，如何努力，下场都不会好到哪去。
千回百转之间，我努力忍住鄙视自己的冲动，反握住张媛媛的手，“张姐，您是公司的老人，两个公司之间建立合作关系，于大家都有好处，您能否指点一二？”
张媛媛笑意加深，从我的手中挣脱出来，“小蝶，我能有什么好处呢？”
我突然明白了张媛媛的用意。
她之前在康诺坤背后煽风点火，处处刁难我，可以说若没有她，项目进展会顺利得多，今天却把我约到这里，将自己伪装成被逼无奈的老好人形象，这一切都不是纯粹“唱一出戏”那么简单，她的真正目的恐怕是获取更大的利益。
我之前只专注于工作，对人际关系相对比较迟钝，很可能这才是张媛媛转变战略的关键，逼我到一定程度，我还是“不解风情”，结果只能由她自己捅破。
想要彻底拿下一个人，不是攻击她的软肋，而是投其所好。
想明白这点，我开门见山道：“张姐，还有三个月就要过年了，小蝶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四字我咬的极重，去年放年假前，公司例行给领导送新年礼物，主任及以上级别的都有，张媛媛这种小兵自然不在送礼范围内，而今年，恐怕少不了她那份儿。
新年与送礼本是紧密相连，我虽说的隐晦，张媛媛还是即刻就明白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一个知心和善的大姐姐，只有我清楚地知道这笑容下掩藏着多大的贪婪。
本以为此事可以暂时画上句号，张媛媛却在我要离开之际喊住了我。
“小蝶，方总想见见你。”
我惊讶地转过身，“方总？他是......”
张媛媛轻嗤了一声，“方总你都不认识，还怎么在这混，能够促成与你们公司的合作，他可是最大的功臣。”
我陡然清醒，莫非方总就是我们公司刘总的那位旧识？他要见我，若有什么要事相商他不应该找刘总吗，怎么会选择我这种小兵？
就算有什么话要吩咐我，通过内部局域网他就可以发信息给我，也不至于再通过一个中间人传达，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百思不得其解，我索性不再去想，他要见我就见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张姐，方总在哪，我去找他。”
张媛媛噗嗤一声笑了，“小蝶，你还真是单纯，分公司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说去就去了？”
我立即斟酌言辞赔笑，“不好意思，张姐，是我考虑不周，方总啥时有空，我随叫随到。”
张媛媛止住笑，像看白痴一样斜倪着我，“小蝶，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女人，怎么如今犯起糊涂了？”
“张姐，我不明白。”我有点懵。
“明晚八点，相思酒店包房见，就我们三个，到时候记得主动点。”
说完这句，她转身就走，窈窕的身姿在我面前步步远去，消失在拐角前，她摇了摇头，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传入我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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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吴玉坤汇报完情况，隔着电话，他长长叹了口气。
“庄晓蝶，以后不要擅自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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