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零又
01
五年前，乔丽从公司总部调到项目驻场，她在项目担任预算员一职。
决定到项目驻场，乔丽做了痛苦的思想斗争。
其时，她有一个谈了两年多的男朋友，两人已同居一年，正处于热恋阶段。
当老板第一次找她谈外派事宜时，她几乎当场就回绝了老板。
尽管老板给乔丽画了一个很难拒绝的大饼，工资涨三分之一，项目做完就把她调回总部，并承诺升她为预算主管。
相较于钱，乔丽更在乎这份感情。
那个市政项目工期有四年，四年实在充满了太多不确定的因素。
但老板就像一尾老泥鳅，精明圆滑，他让乔丽回家和家里人商量一下，不着急立即给出答复。
走出老板办公室，乔丽长叹一口气，这口气吐完，整个人焉地像没了水分的空心菜，浑身软塌塌的。
晚上回到家，她把工作情况给男朋友丁晨一一细说。
丁晨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一连说了四个不行，像是对分开四年逐一投了反对票，可见他同样对这种安排抱有很大的抗拒心理。
02
夜里的风很凉，温暖的被窝里，两具年轻的身体剧烈地碰撞，然后在热切的颤抖和低沉的喘息声中安静下来。
两人搂在一起耳鬓厮磨，你侬我侬。
乔丽像只乖巧的小猫依偎在男友怀里，他会用温暖的手掌轻轻摩挲女友的后背，对怀里的女人充满无限温柔。
他们兴致勃勃聊到工作去向，聊到最后无疾而终。
两个年轻人陷在沼泽中，越挣扎陷得越深，被一张无形的网裹挟着往前走，想与命运抗争，却始终逃不出那张网。
那段时间回到家，万绪千端让家里处于低压氛围。
到了晚上，他们疯狂做爱，企图用炽热的身体回应对方，告诉对方——你还有我。
期间，乔丽尝试着想过，分开四年就四年吧，谁能跟钱过不去呢。
念头冒出来，乔丽严谨地用Excel表格罗列去或不去的利与弊，并细心地给每个关键点打了分。
丁晨每次都习惯性抓头发，软中带硬地持反对意见，他简明扼要地表示：哪怕外派有任何诱人的条件，都不如两人相守相伴来的踏实。
这让乔丽觉得自己是个不断摇摆的企鹅，左右摇摆得越厉害，总担心要从哪边摔一跤，让她愈发感到焦躁。
03
她已经25岁了，身边人订婚的订婚，结婚的结婚。
她和丁晨在一起两年，感情稳定，三观相投，的确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但是两人的家境都不好。
丁妈常年是个药罐子，靠着丁爸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全家，爷爷奶奶年事已高，三天两头这里疼那里痛，医院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这些年，一家三代人还挤在狭小的房子里。要是结婚，连个像样的婚房都挤不出来，更别想象将来有了孩子会是个什么境遇。
想到孩子，乔丽心里酸酸的。
她生在一个多子女家庭中，家里负担很重，所以爸妈为了多赚点钱常年在外务工。
她和弟弟妹妹们寄居在大伯一家，作为留守儿童，爸妈永远是爸妈。
人家的孩子过年是为了吃好的，穿好的，为了红火热闹。
乔丽的童年盼望着过年还有另外一层愿望——那就是和爸妈在一起多呆几天，像堂哥堂姐一样可以跟着爸爸妈妈撒撒娇。
回忆是条潮汐的河，流来流去，碰撞到礁石上，膈痛得眼泪就流出来了。
乔丽和丁晨初在一起，她就一脸认真地说：“丁晨，咱们一定要在30岁之前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于是，他们就像两只勤劳的蚂蚁，嗅觉灵敏，一旦打探到哪个楼盘的房价便宜，就骑着电动车，实地勘察虚实。
她坐在电动车后座，幻想着在自己的房子里，站在阳台上，看得见远处青山如黛，雾霭山岚，脚边有一只小猫，追着毛绒球玩。
哎，这座城市的房价就像长跑场上的专业运动员，携着一群气喘吁吁的菜鸟选手，不管怎么追赶，怎么努力，始终望尘莫及。
04
当家里的一通电话打来，让乔丽摇摆的世界彻底倾斜。
乔爸早起骑电动车上班途中，身体突然不听使唤，倒地不起。
乔丽立即请假订票。
丁晨原本也想随行，他知道乔丽是个外强中干的女人，表面看起来万事都能摆得平，实际上都是硬抗。
乔丽断然拒绝丁晨的念头，她舍不得丢掉两份工资。
当乔丽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从医生嘴里得知乔爸是急性缺血性脑卒中，也就是急性中风。
看到爸爸全身瘫痪，人迷迷糊糊的，眼睛想睁却睁不开，爸爸想让女儿不要担心，但口齿不清，涎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
乔丽背过身，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止也止不住。
丁晨打来电话询问情况，乔丽抽泣着把情况告诉了他。
“小丽，我查了资料，叔叔的病是急病，只要后期康复训练做得好，完全可以恢复正常的，你不要过度担心哦，乖~”
丁晨语气温柔，把乔丽剧烈不安的心绪慢慢抚平。
“你爸就是我爸，不管叔叔那边要花多少钱，都不要心疼。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你说什么呢，你怎么盼望着我爸人没了呀。”乔丽娇嗔道。
“呸呸呸，看我这胡说八道的，该打该打，等你回来就跪搓衣板。”
乔丽破涕为笑，要是丁晨在，真想抱着他好好哭一场啊。
住了十几天院后，乔爸的病情逐渐得到控制，这让全家人都长松了一口气。
05
坐在返回的高铁上，路边的树木像是被利斧一排排砍倒，乔丽暗暗下定决心到项目驻场。
涨出来的三分之一的工资可以给爸爸做康复训练用，这几年是爸爸治病的关键时期，正是用钱的时候，不管要付出多大代价都要爸爸健康无虞，父母永远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
想到爸爸，乔丽记得小时候有一年正月赶大集，那时候弟弟妹妹还没出生，作为父母出生的第一个孩子，总是给予了格外的关爱。
爸爸把她驮在肩上，手里把弄着爸爸买的拨浪鼓，妈妈腆着大肚子跟在后面念叨：小丽，抓住爸爸，抓紧啦……
温暖的回忆在乔丽的心间漾开，乔丽实在不敢想象没有爸爸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的天一定会塌下来。
回到家，丁晨已经做好了满桌子乔丽爱吃的饭菜。
乔丽鼻息攒动，想忍住喉头的一抹疼痛，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
丁晨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揩去女友的眼泪，揽到怀里，轻声安慰。
“最怕你哭了，每次一哭，我这心里什么都顾不得了。”
“叔叔还好吗，钱够不够，阿姨24小时照顾叔叔一定很辛苦，有时间要多关心他们。”
“我一定会好好赚钱，咱们争取早点买房。”
看着丁晨像唐僧一样絮絮叨叨，她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决定先斩后奏。
06
第二天，乔丽敲响了老板办公室的门。
乔丽正式答应了老板的安排，老板镜片后面的眼睛，犀利阴鸷，像是早就看透了下属的最终决定。
乔丽心中翻江倒海，为了碎银几两，欲解世间慌张，小时候怎么那么傻，居然盼望着长大。
出了办公室门，她心里一块巨石落地，适才松口气，又被一种惴惴不安的情绪萦绕心头。
整一天都无心工作，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时间，像是着急出笼的鸟扑棱扑棱地飞出公司大门。
今天丁晨先到家，他正在厨房忙得团团转。
桌上醒好了红酒，中间插了两只红烛，牛肉裹着洋葱的香味飘出来，小小的出租房氤氲着甜蜜的气息。
乔丽深吸一口气，她很想告诉丁晨今天的决定，又怕打扰到了丁晨的好心情。
丁晨没有注意到乔丽的表情，笑吟吟将她按在椅子上，在脖子上细心地系上围巾，学着电影里waiter的招式，一手别在腰后，一手托着盘子，妖娆端庄地将一份牛排摆在乔丽面前。
“乔小姐，这是隔壁桌的那位男士为你点的一份爱心牛排，请享用。”
“哦，对了，他说有个小小的请求，想与你拼张桌，请问你可以吗？”
乔丽捂着嘴，笑得前俯后仰。
和丁晨在一起永远都觉得舒服放松，他的脑子隔三差五地蹦出稀奇古怪的鬼点子，学什么像什么，乔丽常说他不去拜郭德纲的徒真是可惜了。
吃着丁晨准备的爱心晚餐，丁晨不时把乔丽逗得花枝乱颤。在轻松欢乐的过程中，愉快地享受完烛光晚餐。
07
乔丽在厨房刷盘子，丁晨在客厅一边拖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等大爷我有钱了，爷经常带你下馆子，保证不拼桌了。”
乔丽已经笑不出来了，等到两人有钱，要等到猴年马月。
爸爸的康复费用每个月都少不了，弟弟妹妹刚毕业，过得捉襟见肘，她是姐姐，必须要挺过这个难关。
没听到乔丽的回应，丁晨放下拖把，看到乔丽心事重重。
“我答应了老板，下周就去项目驻场。爸爸这次生病，我才彻底知道，钱到底有多重要，涨出来的工资刚好可以用作康复费用，也不会影响我们以后买房。”
“我被调到项目上，算是曲线救国，可以当做跳板，也可以为将来打好夯实的基础。现在市场经济环境不好，我怕哪天就被优化掉了。”
乔丽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倒豆子一样全部说出来。
“你…你…你…”
原本能说会道的丁晨，听到这个消息说话都不利索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乔丽招呼也不打，也不做商量，就一个人擅自做决定了。
那在她心目中，自己排在什么位置，难道说一点说话的分量都没有吗？
望着乔丽，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月色缱绻，他们没像以往搂在一起，各怀心事的留给彼此冷漠的后背。
丁晨不是一个小气的男人。
乔爸生病，即使花掉所有积蓄，丁晨也会二话不说地把钱全部拿出来。
丁晨深爱着乔丽，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乔丽说要买房，他也会全力支持。
真正让丁晨生气的是乔丽一意孤行，他原本计划年底两人先把婚定了，爸妈已经给了他二十万用于购房。
乔丽回家期间，他在郊区了解到有个楼盘价格合适，居住环境也不错，远是远了点，将来买了车，通勤时间就会缩短。
办法总比困难多嘛，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丁晨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有心人，乔丽怎么像个木疙瘩，就不明白他的苦心呢。
他转过身，乔丽已经睡着。
她呼吸平稳均匀，鼻息间似有微风掠过，嘴唇不时合拢着，像只贪睡的小猫，看得他气消了大半。
08
乔丽终究还是去了项目，走之前她对丁晨说，一个月就回来看他一次。
一个月才能见一次面，这哪是谈恋爱，分明就是定时探监，丁晨就是那个坐牢的人，家里冷冷清清，和监狱无异。
丁晨以前一到下班时间就溜之大吉，乔丽不在家，他也不愿意在家待着，索性就在公司继续做业务。
他靠业绩吃饭，工资时高时低。
而乔丽是个患得患失的人，以前丁晨偶尔拿底薪回家，她难免唠叨说：离买房又远了一步。
丁晨觉得乔丽真苛刻啊，哪能说每个月都拔得头筹呢。
现在乔丽也不在身边了，换位思考她的处境，如果丁晨可以再努力点，是不是她也可以不用那么累了呢。
他生出一种无力感，像是飘荡在无边汪洋，四周没有任何着陆点，如果风浪袭来，随时要溺死在巨浪中。
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大把地掉。
有天夜里，他转过身，迷迷糊糊中想抱住乔丽。
摸索了片刻，怀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瞬间惊醒。
他睡意全无，眼睛盯着床另一半的位置，此时乔丽是不是像个小猫一样睡得香甜呢。
早晨的第一束阳光射进房间，刺痛了眼睛，丁晨暗暗做好了一个决定。
丁晨的把大部门心思放在工作上，业绩趋于稳定。
却在这时候做了一个让人大吃一惊的决定：他向领导递交了辞职申请。
部门经理一直很器重他，有意提拔他为副经理。
但丁晨还是拒绝了领导的挽留，他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09
半年了，乔丽回来看过他三次，项目的工作太忙。
作为施工单位，要和设计院、监理、甲方、勘察各单位打交道，让她分身乏术。
好在她很努力，舍得吃苦，工作逐渐上手，做起来游刃有余。
颇感欣慰的是，爸爸的康复训练恢复得不错，基本可以自己吃饭了。
除了和丁晨异地分居，乔丽对现在的一切觉得还算将就。
是有天，乔丽接到丁晨电话，让她到项目部门口来一下。
她以为丁晨给她寄了什么包裹，需要本人签收。
乔丽走近看到一个身材特别像丁晨的男人，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个男人转过来，真的是丁晨！
乔丽激动得像个考拉一样挂在丁晨身上，引来同事的围观，她完全没想到他会来。
“哼，为了报复你，我已经把工作辞了。”
“啊？！”
“啊什么啊，你擅作主张一次，我也要擅作主张一次，咱俩就算扯平了。”
幸福来得突然又真实，乔丽觉得丁晨此时此刻真的会发光。
10
丁晨后来没有走，留在了这座有乔丽的城市。
用丁晨的话说，乔丽在哪，我就在哪，我的魂就在哪。
是啊，为了多赚几个钱要硬生生地分开，谈恋爱的意义是什么呢。
五年后，乔丽做的市政项目终于完工，竣工验收顺利通过，老板奖励了一笔不菲的奖金。
老板询问乔丽要不要回总部上班。
这一次，乔丽完全拒绝了，没有一丝退路。
去他妈的外派来，外派去。工作没了，可以再找，最重要的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乔丽想着，这句话好像在哪听到过，就是想不起来了。
去年，她和丁晨已经结婚。
他们放弃了高攀不起的新房，在能力范围内选择了一套二手次新房。
房子是乔丽梦想中的格局，远处青山如黛，白云空流。
站在阳台上，侍弄着自己精心栽培的花花草草。
耳边响起爸爸的声音：“小丽，快洗手吃饭了。”
乔丽赶紧应和。爸爸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好在可以简单的生活自理了。
丁晨在厨房忙碌，转头喊道：“老婆，你把碗筷摆一下。”
时光清浅，一步一安然，30岁的乔丽终于把生活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