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7年起,南方科技大学的袁长庚老师开了一门通识选修课“理解死亡”,想带学生“在历史和世界的纵横图景中理解死亡,并重新审视自我、他人、社会与时代”。这门课上了4年,有学生从中学会了思考生命,理解自己和他人的处境。可时代气候、校园环境、学生心态都在剧烈变化,课程的活力被慢慢削弱,行将终结,这一切令袁长庚感到挫败。
你会选择怎么死
“假设现在你是上帝,可以写自己的人生剧本,你会选择以哪种方式离开世界?”选项有4个:孤老终身、突发心血管疾病、艾滋病、乘坐的飞机在万米高空解体,死于空难。
袁长庚
学生举手投票,被选择最多的是死于空难。这让袁长庚很惊讶,该选项原本是他为了凑数写上去的。在他的预期里,这应该是最不能为人接受的死法,会被第一个排除。
秦浩是选择死于空难的学生之一。他读大二,课业很重,对未来感到渺茫,觉得死于一场偶然的空难就像烟花一样绚丽,顷刻间灰飞烟灭,没有痛苦。其他学生解释自己选择空难的理由也大致相似:自己没有责任、不用面对衰老和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难以忍受疾病与孤独。
袁长庚问学生们,有没有考虑过,这种死法会让父母多难以接受,他们余生要怎样生活?
话题继续延展。围绕着这节课的主题“善终”,袁长庚从艾滋病讲到疾病的污名化、到如何与长辈谈论死亡、支撑自我的价值观念何以构建。他不时点名让学生表达观点,提醒众人思考:为什么说死亡不是纯粹的个体事件?
从2017到2021年,袁长庚每年都开设“理解死亡”课程。这门面向全校的社会科学通识选修课没有教材,内容由袁长庚自己拟定。每期课程里,袁长庚围绕生命是什么、善终、灵魂、衰老与照护、病痛、葬礼、安乐死、大屠杀、牺牲、自杀等主题,试图通过对死亡的分析讨论,带学生了解人的处境,厘清日常生活的意义和价值观念。
这是中国高校里鲜见的课程。在一个习惯回避生死问题的国度,死亡教育甚至比性教育更令人讳莫如深。秦浩和他的同学们,是少数能够在十八九岁的年纪触及这些话题的年轻人:灵魂存不存在?人有权利自杀吗?是否应该支持安乐死?
图 | 袁长庚
袁长庚当时“懵了”,没想到会面对这样的疑问。之后,类似问题在他的office hour里反复出现,也有学生写信来求助。看到学生们普遍在价值观、心理和情绪上存在需求,袁长庚觉得自己“没办法转过身”,不去回应。他想开设一门课程,帮助学生严肃地思考生命,思考应该怎样活着。
袁长庚
袁长庚的
学生王真祯第一次做“理解死亡”课的作业,在袁长庚给出的三个题目中选择了“以‘死亡’为主题写一篇小说”。一直喜欢科幻的他写了篇科幻小说,讲一名底层女性通过机械化改造的方式摆脱了死亡。袁长庚逐字批改了王真祯的作业,指出遣词造句上的缺陷,鼓励他继续写下去。
学生们关于死亡的思考逐渐拓展。一名爱好航空器的学生交上来的作业,细致地写了民用航空业怎样从空难中一点点吸取教训。袁长庚在作业里读到,航空器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即使某次空难能够归因于一颗螺丝或一道划痕,但深层的原因往往在各个部分的交互勾连里。人的生命也是如此。
早在开设这门课之前,对死亡问题的关注和思考,就缠绕着袁长庚30年来的生活。
矿上待遇好,工作稳定,矿工家庭的生活水平普遍比地方上高得多。但敏感的袁长庚很小就意识到,这一切有它的代价,那些好吃好玩的东西背后藏着危险。
母亲离去后,父亲和亲戚们小心翼翼地封存了这件事,不对袁长庚谈起。“如果在大人眼里我是一个不幸的孩子,至少应该有人问问我的不幸是什么样子,我有什么感觉,但是没有。”袁长庚成年前,家中给母亲扫墓从不带他。在长辈们朴素的认知里,回避是最好的保护。不久父亲再婚,带着他组建了新家庭,这个话题更成为禁忌。
因此当想要开一门课,回应学生对价值观、对探索生命意义的需求时,袁长庚很自然地想到了死亡问题。这个悬置在他生命中的进行时命题,来到一个能够被展开的时点。
上课时袁长庚经常问学生,有没有经历过家中老人去世,家里怎样处理丧葬,需要哪些步骤和分工。他发现,绝大多数学生对和葬礼相关的社区、风俗习惯和历史都没有概念,更谈不上理解创痛和哀悼。他想创造一个机会让他们体验。
“葬礼”在晚上举行。教室里清理出一片空地,关上灯,黑暗抵达的瞬间,生活似乎也暂时中断了。封闭而纯净的空间里,关于死亡的话语缓缓铺陈。
后来男生和袁长庚成了朋友,在另一门课程的作业里,他袒露自己的故乡和成长经历,探讨了乡村发展的代价。他对自己的来路和生命故事的回望反思,就是从这次“葬礼”开始的。
小雷记得,“葬礼”中有一段,自己作为“尸体”躺在桌子上,戴着面具,周围一片沉黑。一个念头突然闯进意识:如果真的快死了,还有什么事情是我想做而没有做的?
当晚,袁长庚一直为学生们表现出的创造性和想象力而兴奋。平稳延续的生活被叫停后,这些年轻人透过缝隙隐约窥到了它复杂的面向。看见复杂,是通往真实的起点。

诺玛·鲍依教授给新泽西州肯恩大学的学生们上这门课时,带他们去公墓,参观尸体解剖,到监狱和重刑犯交谈,探访临终关怀中心。从不适应到能逐渐理解,学生们在直面生命的各种残缺和消亡中得到了勇气。
但学校严密的管理规定阻挡了行动。表演葬礼的那天晚上,兴奋的学生们拍了一些现场的照片发布到社交平台,在网上引起了小范围的关注。快到凌晨12点时,袁长庚接到某位学校领导的电话,对方斥责:我们每天都在为南科大的发展操心,全被你毁了。
此后几学期上课,袁长庚没有再组织过类似活动,改为书面作业。
然而,这与校园的主流氛围格格不入。在这所理工科大学,学生们得到的信息是,只要刷出亮眼的GPA,像升级打怪一样做项目、实习,交出一张漂亮的履历表,就能拿到好的工作offer,能去世界名校深造。现状似乎也的确如此:学校里,从院士到普通教师,头衔、级别不同,掌握的资源大相径庭。学校鼓励学生们争强、掐尖,“从实验室到更好的实验室到自己的实验室,这就是他们给学生描绘的美好未来的唯一版本。”
图 | 南方科技大学
一个患抑郁症的学生来上课时对袁长庚说,自己本来已经决定死了,知道有这门课,“倒要听听你能讲什么”。听袁长庚分析死亡问题里的种种面向,提倡真诚面对生命,思考自己的紧张感在哪里,学生逐渐舒缓下来,开始慢慢接受自己的情绪。后来他放弃了南科大的学业,重新申请国外大学的本科,以一种接受自己在某个阶段失败了的方式,越过了心理关卡。
主流引导的亢奋合唱里,一门课、一个人的声音是单薄的。一次office hour,袁长庚接待了一个男学生。男生从书包里掏出一张excel表格,上面根据容貌、学习成绩、性格等指标,对班里的6个女生进行了打分排名。男生说自己想要有个女朋友,于是做了这张表格,从排名第一的女孩开始追求。目前,前三名的女孩都拒绝了他。男生觉得很不解,因为他给自己也打了分,按照分数,他至少匹配得上第三名的女生。
袁长庚感到,自己陷入了鲁迅所说的“无物之阵”,随处碰见各式各样看不见的“壁”。最后两期上课时,他不得不进行自我审查,避免给学生带去麻烦。
他并不太在意自己的处境,却忧虑学生难以培养出面对真实的勇气。东航空难后,袁长庚注意到网络上的不少发言,都是类似“你们(遇难者)是不是穿越去平行世界了,赶快乖乖回家吧”的口吻。“有一种倾向,把残酷的东西萌化、审美化”,这是他想教会学生们去避免的。在无物之阵中,这格外艰难。
多余的人
季节在变化。个性突出的学生渐渐少了,同时,有敏感的学生开始感受到时代的收缩。一个成绩特别好的计算机系学生大三时去业内顶尖公司实习,公司对他很满意,提出让他毕业后直接入职,年薪40万元起。旁人都羡慕的时候,这个学生却对袁长庚说,自己一点也不想去那家公司。因为他注意到,自己实习所在团队的正式员工里,没有一个超过30岁。
课上到后两期,袁长庚发现,选课的学生大致有某种共性:对校园的主流氛围心存疑虑,多少有些边缘化、不得志,“就像俄罗斯文学里‘多余的人’”,苦闷彷徨而又缺乏行动能力。
诺玛·鲍依他们结成“从自身改变小组”,帮救助中心粉刷房屋,改善环境、给流浪汉发放免费午餐、帮飓风的受害者重建家园,等等。
图 | 袁长庚写给学生们的信
“理解死亡”课陷入两个话语场的夹缝中。一边是主流话语场,昂扬,积极,许诺坦途一片的未来;另一边是学生中潜藏的话语场,焦虑,疲惫,困顿,无论哪边都无法让课程真正有效地展开。
袁长庚感谢学生们,他们用最后一点坚持让课程得以完成。但他觉得,这门课“最后只能起点情感按摩的作用,无法形成任何有效的行动”,它“失败了”。
这门课失败了吗?2022年4月,最后一期“理解死亡”课结束3个月后,我问了几位上过课的学生。他们都已毕业,生活在上海、昆明、日本等地。
“(课上到后来)象征意义越来越重,具体的实践和理解变少了”,董辛回忆。“理解死亡”课开到第三年,和袁长庚的其它课程一样,教室经常被旁听的学生挤满。但真正好好听课的并不多,不少学生在下面做自己的事,“放着相声写作业的感觉。”
董辛并不认为这门课失败了,“在老袁的所有课程里,它的后劲是最大的”。“死亡问题触及生命的本质和核心,即便在课程结束后,也会不断让人去思考生命过程与境遇”。董辛说,自己的外婆患脑梗后,怎么照顾病人,接受亲人因病受损、人格逐渐不再完整的现实,都来自“理解死亡”课的准备。
从大三开始,王真祯经常主动陪陷入抑郁的同学聊天,帮助他们纾解情绪。谈话中他时常说起的哲学家加缪、佛家三法印等,都是从“理解死亡”课上听来的。到了大四,他督促因抑郁导致行动力降低的同学抓紧求职,帮他们修改简历。他希望尽力多和他人建立起良性联结。
秦浩则成了袁长庚的同行。毕业前夕,学计算机的他对进大厂心存疑虑,找到袁长庚咨询,袁长庚建议他多去尝试不同的工作。做过销售、翻译、高校研究助理后,秦浩最终进入深圳一所公立中学,当了一名教师。
最近的晚上,秦浩经常在和上海等地的朋友们通过电话后,重读课程结束时袁长庚写给所有学生的信。他回忆起“理解死亡”课,以及四年里和袁长庚、和校园里人与物的相处。这些让他确信,自己可以从身边做起,行动会是有意义的。
2018年年末,老吴突然失踪了。尸体在后山被发现时已经高度腐化,只剩下骨头和少量皮毛。事件迅速发酵,很多学生陷入难过和愤怒。袁长庚发表了悼念老吴的动态,把它的照片作为新一期“理解死亡”课的海报封面,在课上和学生们一起怀念它:“在我们时常焦虑且步履匆匆的生活中,几只猫像恒定的光源,沉淀着许多难以向他人透露的情愫。”秦浩觉得,这帮助学生们排解了悲伤,让混乱撕裂的集体情绪平息下来,让老吴走进了校园的共同记忆。
图 | 有老吴照片的课程海报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颗小星球,逝去的亲友就是身边的暗物质。我愿能再见你,我知我再见不到你。但你的引力仍在。我感激我们的光锥曾彼此重叠,而你永远改变了我的星轨。纵使再不能相见,你仍是我所在的星系未曾分崩离析的原因,是我宇宙之网的永恒组成。
*文中部分学生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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