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不见,同学大多变了容颜,老的老,胖的胖。讲话也不再是过去那样诗情画意,而是简单明了直奔主题。彼此都知根知底,谁是官,谁是商,谁有钱,谁没钱,谁得意,谁失意-唯独朱玫是一团谜。容貌身材一点儿没变,只是打扮朴素,周身没有一件名牌。言谈举止和风细雨,棱角磨平了不少。许智慧早露了口风,说她生意失败,现在还是单身。因此好几个男生蠢蠢欲动,为她夹菜倒饮料,像蜜蜂绕着鲜花。”
——滕肖澜《规则人生》
一、高超的写作技巧
深入拆解了滕肖澜的三个中篇小说,我发现,复杂的架构恐怕与她本人的思维缜密分不开,似乎她天生就是个讲故事的高手。
根据滕老师的自述,她曾在浦东机场工作,负责的是“载重平衡”,“就是把飞机的旅客、货物、邮件、行李分别安排在合适的位置,得到一个允许的重心位置。除了机务维修外,载重平衡是与航班飞行安全最密切的岗位,算是个技术工种。如果说这个工作与写作有什么关系,也许就是‘感觉’两字。写作是要讲感觉的,载重平衡也要讲感觉。” (《滕肖澜:以一种平视的角度,写百姓度日的悲欢》,《收获》微信公众号,2018年6月22日)
滕老师说的比较谦虚。其实这项关系到飞机上所有人货安全的“技术活”真不是谁都能干得了的,也绝不是单凭“感觉”就能做好的。怎么看都得需要超越常人的细致与专业,算数得好,不能出错,还要有那么一点悟性和天分。这和写作确实有些相像。
她总结道:“作者要在题材与写法之间找到一种平衡,在最短时间内想清楚,怎么写才能把自身优势发挥到最大,完成任务。写作本身虽然感性,但过程却是由一系列理性工作所组成,选材、架构、情景、对话、细节……等等。作者应该要培养自己这方面的技巧。”
所以当在另一篇专访中看到,她说写《倾国倾城》时,自己做了Excel表格,为了尽可能地细化每个人物、每个情节,我已经不觉得太吃惊了。
官方评价她的那篇小说,是应用了“高超的叙事技巧”。
在开启一篇新的小说之前,她总是会写很详细的题纲,写人物小传,尽最大可能做足准备。对此,滕老师还补充说:“谍中谍,谜中谜,戏中戏,通常故事愈是复杂的小说,越适合这种方法,很直观,一目了然。” (《青年报》专访:《滕肖澜:写作也是手艺活,要有手艺人的虔诚与敬畏》,2017年1月1日)
她写小说的态度,按她自己的说法,类似于“传统手艺人对自己活计的虔诚与敬畏”。

二、精密的叙事结构
开始不觉得有多少像张爱玲的地方,读多了,慢慢会找到一些。例如朱玫进退两难时的内心独白或者说权衡计算,很有点张笔下女性角色的感觉。最后一篇《又见雷雨》,令人想起张之处就更多了。
此外,虽然这本书前两篇的结局,坏人总有失败或落空,但总体上,人物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很像美剧的表现手法。
在故事情节和文章结构的安排上,三篇小说也都是很高明的。而且滕肖澜的小说,不仅内在结构令人惊叹,细节处也有许多暗暗埋下的伏笔,情节反转和矛盾高潮层层加码。
我们不防仔细看看前两篇,最后一篇且待下回分解:

1、《倾国倾城》:参差交错的闭环
开头一场婚礼引出所有主要人物。结尾公司尾牙,又是所有人物齐齐出场,呼应了开头的婚礼。结构有始有终,错综复杂。
另一条线是从一个女人的怀孕、流产,写回到怀孕、生产,也有一种闭环的精巧。
男人的晋升之路随着苏崔之间的较量而起伏,对于崔海和庞鹰,是高低高低;而苏圆圆这边的人,包括高和佟,则是低高低高。胜败的节奏呼应交错,犹如一首主题循环重复的交响乐。
例如崔海,一开始“升官发财死老婆”,后面被苏父及老行长批评他急躁,把柄被捏在手里,然后发现苏为他安排了“美人计”,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设陷阱偷拍佟承志,最后却因为庞鹰的不配合而未能得逞。
佟过山车一样的经历节奏则跟崔海正好相反,互为映照。表面上看,蒋莹大闹食堂,弄伤“高美人”时,崔海后方起火,并被老行长批评急躁,的确处于明显的劣势。此时佟承志看上去倒是风生水起,前途一片大好,但其实前面早已埋下了他和庞鹰暧昧,以及容许庞鹰男友钻营贿赂的钩子。后面两方势力此消彼长,矛盾冲突越来越剧烈,直至迎来终曲。
崔海的确急躁了一点,没有真正懂得慢慢品茶的真谛。所以当他狗急跳墙孤注一掷,要庞鹰为佟承志制造艳照门的时候,遭到了庞的抗拒,导致了他在一场权力斗争中的失败结局。但假如这个故事还有续集,我相信,失败将只是暂时的偃旗息鼓,只要野心还在,斗争的火焰就不可能熄灭。
庞鹰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就像崔海评价她的那些毫不客气的话:
“是很聪明,可惜没有聪明到家。已经蹚了浑水了,就别想干干净净的,嘿,又要讲心讲情,又要名利双收,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
翻译过来就是:不存在“又当又立”的好事。
此时已是故事收尾之处。作者依靠苏崔面和心不和的聊天,补全了一些信息,让读者知晓了整个故事的全貌。

2、《规则人生》:谜中谜,连环套
《规则人生》写的是一个女性“在亲情、爱情、人情之间兜兜转转的故事”。
开篇首先是姐姐朱慧打来的电话,加上朱玫的回忆,交代人物背景,接着是一场同学聚会,就像前一篇婚礼的作用一样,引出了大部分人物。
聚会时,朱玫处心积虑地搭上了学生时代抛弃她,转身高攀的初恋男友沈以海,发酵关系,引君入瓮。但朱玫受不了沈身上“酸腐的肉呷气”。“肉呷气”又叫“肉夹气”,简言之就是轻微腐败的肉所发出的一种令人不适的气味。这里轻轻一笔,已经暗示了她对沈的利用和厌恶。
“节外生枝”的邵昕在第二节出场,也不算太晚。邵昕的身份,一开始被设置成了一个迷。
而在小说里担当第一层悬念的老赵,姗姗来迟也有其必要,所以被作者安排在小说中段,第三节快结束的时候出场,从而释放出部分信息,推动故事继续向下发展。老赵出场后,好戏才真正开始。
另外,《规则人生》的人物特征和情节设置等等,总会让人不自觉地比照前一篇。这一点在同一作家的多部作品中经常会有所体现。
例如,这一篇里,女人不能生孩子,是男人的问题。前一篇《倾国倾城》里,苏圆圆和佟承志也是生不出孩子,只不过貌似是女人那边的问题。所以解决的对策和态度都有不同。苏圆圆吃中药,姐夫则热心领养小姨子的孩子。

人物背景方面也有重合的地方,例如沈以海也是靠妻子和老丈人上位的利己主义者,身上有着崔海和佟承志的共同特征,罗颖也很像另一个“黄雀在后”的苏圆圆。神不知鬼不觉,微笑着就把事情办了。匿名信事件很像是她自己设计的一出“贼喊捉贼”,但不管信是谁写的,渔翁得利的都是她。至少以后老公就知道应该夹起尾巴做人,再也不敢抛头露面沾花惹草了。
朱玫也同高丽华一样,是个“大美女”,美得令一众男人倾心。但如果一个女人真的把美貌当做仅有的资本,未免容易无脑。因此作为故事里的主角,她们都不傻,甚至可以说都非常有心机。当然,那些男性角色也都是各有各的算盘。
略有不同的是,《倾国倾城》里面,美女都只是棋子,而在这一篇里都翻了身,把男人耍得团团转。不过“聪明反被聪明误”。朱玫以为她和邵的“媒人”是自己姐姐,却不知道罗颖才是背后真正的大BOSS。
朱氏双胞胎姐妹俩,不仅长相不像,性格上也有很大差异:一个老实、专情、朴素,一个机灵、精明、算计。到底哪个更好、更“慧”呢?难说。
不出所料,看似最憨的邵昕倒是赚到了又漂亮又有钱的妻子,为此被罗颖索要“十八只蹄髈”。“十八只蹄髈”在旧上海是指媒人做媒成功后,会收到十八个蹄髈的丰厚回礼。
到底谁笑到了最后?无论怎么看,罗颖这派都是最后的人生赢家。
接近尾声时,又是一场同学聚会,只不过少了沈以海。朱玫与老同学告别,并介绍男朋友邵昕。之后每个人的去向也都得到了交代。随着谜底一层层揭示开来,小说再次完成了一个闭环。

三、知青子女的日常上海
其实滕老师更被广为人知的一个身份,是热播电视剧《心居》的原著作者和编剧。
这部剧中有个人物叫施源,是知青子女,十六岁时未能如期回上海,在新疆参加高考时,因为差几分没能考上复旦大学,无奈之中只好上了旅游中专,毕业后留在上海当了导游,过得非常落魄。

滕肖澜说,施源是个格外让她心酸的人物,写的时候甚至忍不住为他落泪。因为腾老师自己也是知青子女,深知这个群体和他们的子女回到上海的心情有多么迫切,以及回来之后重新融入这座城市的艰辛。
滕老师的父母都是上海人,五十多岁才从江西回到上海。滕肖澜在上海外婆家长大,十岁时去江西父母家。父母急切地想让她回上海,于是为了“保险”起见,原本中考成绩优异的她不得不放弃复旦之梦,填报了一所中专,十六岁时终于得以回到故乡。毕业后,她在浦东机场工作了十几年,好在有大量的时间看书和写作,直至成为作家。
据说市民小说在文学史中是处于边缘位置的。那么,按理作为一位女作家,聚焦“最没有特色,却是最有代表性的”三类人群,即“外来者、原住民和返城知青”,书写上海当代故事的滕肖澜,作品就更是处于边缘地带了。
然而看似边缘,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恰是一种主流。
作为中国人口第二大城市,上海从来都被视作一座移民之城。
据统计,2022年末2023年初,上海全市常住人口为2475.89万人。其中,户籍常住人口1469.63万人,外来常住人口1006.26万人。这是什么概念呢?也就是说,滕肖澜所常写的那些老上海人、新上海人以及外地来沪人员,已经足以组装成一幅巨大的上海生活图景。
看似属于少数的知青,也曾在上海人口中占着大约十分之一的比例。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全市人口约1千万,其中知青的人数高达120万人。如果再算上受到影响的他们的家人,人数还要翻几番,可想而知当时的“上山下乡”以及后来的返城对于上海社会的冲击力。

例如作家叶辛,作为知青,1990年调回上海的时候,全市人口只有1400万。而在33年后的今天,上海人口已近2500万。新增的人口从哪来?据统计,其中大约1000万都是没有上海户籍的新上海人,而且主要是年轻人,包括大学毕业生、退伍复员军人,以及其他来上海工作的年轻人,这还不包括每年不断被纳入户籍的一些新上海人。(《叶辛:两副目光关照上海》,《新民周刊》腾讯网官方账号,2023年11月8日)
所以,文学虽然写的是少数人的状态,但未必就是边缘化的书写。无论哪一个群体,微观意义上都是一个非常可观的圈子,对于作家来说,都可以有源源不断挖不完的素材。
滕肖澜说,作为好不容易回家的知青子女,她比一般人更加“珍视”上海。也许正因如此,她的写作之根扎得更深,对于地域性的书写更执着,更投入,也更有悲天悯人的“平民情怀”。
“我给自己定的标准是,写上海的小说,给上海人看,不管是新上海人,还是老上海人,都能让他们觉得这就是当下的上海。”(《滕肖澜:写作也是手艺活,要有手艺人的虔诚与敬畏》,《青年报》公众号,2016年12月31日)
确实,许多在上海、不在上海,甚至没来过上海的普通人,都能从她的小说感受到寻常上海的烟火气息,找到一些亲切感、代入感,以及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