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
清晨8点半,在广州盈丰的一间门面前,身着卡其色工服的18岁自闭症青年伟杰,站在门口和前来做康复的小朋友打招呼,逐一给他们量体温。
半个月前,伟杰入职了大米和小米的这家中心,做行政助理,这是他的第一份正式工作。但在入职两周后,伟杰就已经能独立完成工作。对患有自闭症的他来说,这并不容易。
2022年7月,从职校毕业后,伟杰竭尽全力想找一份工作,爸妈每天也为他的梦想努力。爸爸甚至到同一家单位求职一个工种,陪他工作了两个多月。在这些历练下,他逐渐从学生蜕变成合格的职场人。
事实证明,14年前,伟杰被确诊自闭症后,父母的所有努力都没有白费。
早上醒来洗漱完毕,抓起桌上妈妈准备的面包,踏上511路公交车,伟杰从家赶往大米和小米盈丰中心上班。
独自上下班是工作的基本要求,他已经熟悉了这段半小时车程的上下班路。
八点半中心开始上班,伟杰往往八点十分左右就到了。“一般我都是来得最早的,我到的时候其他人都还没来”,他骄傲地说。
早上在门口接待完小朋友,伟杰一天的工作才拉开序幕。
先拿起扫帚把大厅清扫一遍,再来到放着绘本图书的书柜前,把被翻乱的图书按高矮顺序整理对齐。

(伟杰在整理书柜)
十点半,点心时间到了,伟杰把家长们放在前台的点心和水果送给小朋友。教室编有号码,点心盒上也贴了标签,要把对应标签的点心送到对应教室。
“请问217号教室在哪里?”刚来不久,伟杰还没能记住所有教室的位置,转了一圈没找到。他并没有慌张,主动求助了路过的康复师。
找到教室,推门进去,把点心放到教室门边的桌子上。康复师跟他说“谢谢”,他每次都会认真回答“不客气”。
同事丽敏与伟杰年龄相仿,负责带教照顾他。刚来时,丽敏会带着伟杰一起送点心,两天后,他就已经能独自完成。
楼上楼下穿梭久了,家长们发现这个一板一眼做事的年轻人有点不太一样,这才知道他有自闭症。
大家问他“你今年多大了?”“平时在家会做家务吗?”刚开始伟杰有些害羞,只能回答“18”、“会”,混熟脸后,伟杰也开始主动和大家搭讪,“早”、“吃饭了吗?”。
除了平日在前台办公,中心三楼的办公区域,伟杰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工位。吃完午饭他会上来午睡一会。他还有一台专属的电脑,会用办公软件做些整理工作。
前两天,丽敏给他派了一个活儿——清点办公室书柜里的教材,并登记在Excel表里。
伟杰穿梭于工位和书柜间,仔仔细细清点图书数量,把书名敲进电脑。表单里记录好了三十多本不同种类的图书,最左一行是书籍名称、中间一行是作者、最后一行是数量,这是忙活了三个多小时的成果。
不过,书柜里还有一小半书,伟杰想着今天下班前要全部完成,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加快了。
“他对做整理这件事有自己的方法,只要告诉他需要做什么,他就能按部就班做好”,丽敏赞叹道。
“无论是反应度、配合度、完成度,他跟我们这儿的普通员工没什么两样”。中心主任也高度赞扬了伟杰一周来的表现。
有件事让她印象很深,上周中心搞活动,需要把做游戏用的纸片放进塑封机过塑,她把这项工作交给了伟杰。
刚开始,伟杰经验不足,放进过塑机里的纸片没有铺平,导致塑封出来皱皱巴巴。领导提醒他要先把纸捋平再放入,伟杰照着做,出错的概率大大降低。
“伟杰平时不怎么爱主动和我们聊天,但他工作很主动,有股认真、执着的劲儿,很可爱”,谈起伟杰,丽敏总是赞不绝口。
有天伟杰干完了手上的活,就问她还有没有需要做的,丽敏答应帮他找找,之后去忙别的事忘了这一茬,没想到过了一会,伟杰一本正经来问她:“你帮我找的活找好了吗?”
“我以为伟杰会自己休息或者摸摸鱼,没想到还一直在等我下达任务。”这让丽敏很是感动。
原来,伟杰一直记得爸爸叮嘱他的“要积极一点去做事”。
“能顺利入职,和普通人一起工作,真是之前不敢想的事。”伟杰爸爸感慨。
一开始,爸爸妈妈只是发现伟杰行为不对劲,有时会独自在楼道里爬上爬下,或是在家里来来回回走上半小时也不停歇;快五岁了还只会说“爸爸”“妈妈”等一两个字的简单词语;跟他说话没有眼神交流,不会理人,只顾自己玩。
“咨询过很多机构,负担不起昂贵的培训费用”,伟杰妈妈看教材、查资料自学,全职在家干预伟杰。
快5岁时,伟杰还不会自己上厕所,妈妈就下达指令引导,不断反复强化训练,最终让他拥有了生活自理的能力,迈出了独立的第一步。
之后,伟杰在广州一所特殊学校读完小学、初中,并顺利考入海珠工艺美术职业学校。学习工业美术设计与制作,陶艺、绘画、手工制作等课程锻炼了伟杰的动手能力,办公软件也是在学校里学会的。
此前,伟杰一直在特殊学校就读,很少和普通孩子交流;在职校时,一个班只有9个孩子,还和他一样都是自闭症,很难建立正常的社交关系。
“学到的技能没法直接运用到工作里,要步入社会的关头该怎么办?”伟杰爸爸揪心不已。
对自闭症孩子来说,从学生身份转换成职场身份,需要比普通人做更多准备。
但爸爸觉得,伟杰也有不少优势,他情绪稳定,不会突然大吼大叫,面对未知的事情不会轻易焦虑不安;他很听话,让他做什么都不会拒绝,并且认真执行。
于是,爸爸决定当起伟杰的就业辅导员,帮助他一步步走入社会。
最开始,爸爸为伟杰报名了扬爱特殊家长俱乐部的公益职业转衔培训课程,在一些爱心企业中做职业训练。
伟杰和其他自闭症孩子一起,在酒店花房醒过花、在洗车店洗过车、在烘焙店揉过面,积攒了基本的工作意识和与人打交道的经验。
这些工作有机构老师指引,也提前跟企业打过招呼,就算没做好也不会被过多指责。但爸爸担心,脱离了支持,伟杰能否真正融入社会、融入普通人呢?
去年暑假,广州一家游乐场馆招聘兼职营业员,爸爸想让伟杰走进真实的职场,便给他报了名。
“没有了同伴和指导老师,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工作,他必须把活干好,否则就会被辞退。”
一开始,伟杰还不能很好地理解工作内容。营业员有一项任务是看护小动物,这包括了一些隐形的工作,比如及时清理动物粪便,但领导并未明说。伟杰愣在一旁,压根不知道要做这些。
这份工作还要求全程站着,站得久了伟杰支撑不住靠在墙上,被巡查的值班经理看见,记了次“警告”。
看到这些情况,爸爸干脆去应聘了同样的岗位,选择同时段的班次,周末和伟杰一起上班。
父子俩身着红背心,相隔不远站立着。伟杰的一举一动爸爸全都看在眼里,并随时留意他可能出现的问题。
游客进入伟杰服务的区域时,需要从伟杰手里的任务箱抽取一张任务卡,爸爸观察伟杰总是单手递箱子给游客,过程中也不说话。
“这并不是伟杰服务态度不好,而是他脑子里没有这个概念”。爸爸提醒他,递箱子时要双手,并且说你好。如果游客没看懂规则,还需要讲解一下。
“类似这样的礼仪规范有时他理解了,但过两天又忘了,必须反复不断提醒”,伟杰爸爸说。
伟杰还负责给游客兑换礼物,兑换前需要让游客扫二维码,有一次游客不愿扫码,想直接拿礼物走人,但伟杰规则意识很强,抱着礼物寸步不让。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爸爸立即冲了过去,为避免投诉先给游客兑换了礼物。爸爸教育伟杰,按规则办事是对的,但有时也需要学会变通,拿不准就问负责人。
这份兼职持续了2个多月,在爸爸的陪伴下,伟杰逐渐能处理工作中一些复杂的问题,成为了一名合格的“打工人”,其他员工甚至都不知道他有自闭症。
然而,就在爸爸打算彻底放手,让伟杰独立就业时,父子俩却又一次吃了闭门羹。
去年,一家广场招聘测温员,爸爸认为,给顾客量体温这件事很刻板,对伟杰来说并非难事,但人事部门还是担心伟杰无法胜任,不让他来。
“用人单位的决定也能理解,不行也无所谓,那就再试试看别的”。
爸爸很乐观,一直努力寻觅合适的工作机会。
面试时,HR问了伟杰基本的自理问题:会不会独立坐车上下班?有没有服务过小朋友的经验?会不会使用办公软件......
因为之前积累的工作经验,伟杰自信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入职前,爸爸和大米和小米创始人姜英爽及中心主任沟通了伟杰的情况,大米和小米包容友善的工作氛围,让伟杰爸妈安心了不少。
收到offer那天,爸爸难掩喜悦之情,第一时间给妈妈打了电话,平时两人可都是靠发信息沟通。他们带伟杰买了新衣服和新鞋子,还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方便伟杰在家里练习办公技能。
如今,伟杰不仅能顺利完成交待的工作,还特别有“眼力见儿”。
看到小朋友在门边玩,他会主动跑过去守着,防止小朋友跑丢;看到有家长用粤语咨询时,大声喊“我听得懂”,自告奋勇给同事们当翻译。
工作之余,伟杰还喜欢弹吉他、跑步。学了两年吉他,伟杰会弹奏很多曲子,有时还能上台表演。
在家里,懂事的伟杰会帮着妈妈做家务。不过,他很少主动谈及工作,每晚坐上餐桌,总是爸爸先开口“今天工作感觉怎么样?”
“陈老师会主动跟我打招呼”、“付老师夸我表格整理得好”。伟杰话不多,但这样轻松的回答,让爸爸更坚信“这份工作选对了”。
他对伟杰没有别的期待和要求,“终于给伟杰找到了一个归宿”,只希望他能长久稳定地干下去。学会独立,将来靠自己生活。
“工作了就能靠自己挣到钱了”。伟杰很喜欢和满意现在的工作,他很期待拿到第一笔工资。他想用这笔钱买好吃的、好玩的。“我喜欢吃的东西很多,具体买什么还没想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