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银行主任万全因被年轻下属抓住把柄,导致自己和妻子处境艰难。绝望之下,他决意毒杀柜员吕向阳。然而,拙劣的计划注定了他被捕的结局。唯一欣慰的是,他一直轻视的父亲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无能。
万全瘫坐在办公桌前,双目空洞。
对面红木办公桌前,一位大妈持续控诉了半小时,对象依旧是可恶的柜员吕向阳。这是他本月第九次惹恼客户,每次都闹到主任办公室,万全不得不处理。
大妈带着一大堆五块十块的零钱来柜台存钱,吕向阳却拒绝接收。一是零钱不如整票好整理,二是按规定,遇到残币还必须逐张整理,登记残损情况方便回收销毁。而零钱中出现残币的概率又特别大,所以一般柜员都不欢迎零钱。
即便如此,很少有柜员像吕向阳如此胡闹,直接把钱塞回传递槽,任凭监控拍摄,被投诉,然后被主任训斥、扣工资。
万全头痛不已,对他而言,吕向阳并非普通柜员,既不能扣他工资,甚至连训斥几句都要下很大决心。并非因为吕向阳是什么关系户,或行长的儿子,也非万全天性脾气好、性子弱,而是因为那个原因。
大妈气得拍桌子,抓住了万全的茶杯不放。
万全只得拉住她的手,假意怒斥吕向阳,决定扣他一年工资。当然,他已事先用眼神示意吕向阳,表演罢了,还请多担待。
对眼前的大妈这种人,扣涉事员工工资的惩罚特别有效。对于从工作分配年代走过来的老人来说,工资至关重要,关系到生计和尊严,伤害其工资就如同挖人祖坟。
送走大妈后,吕向阳坐到了万全的牛皮靠背椅上,按下了泄压开关。他舒服地躺着,享受着空调吹出的阵阵冷气。
“柜台太热了。”吕向阳半睁着眼睛瞥了万全一眼,“重新泡杯茶,然后……今天想吃牛蛙煲,加点鸡爪。外卖到了再叫醒我。”
万全照办,然后轻车熟路地出了办公室,锁了门,钻进了营业所里那间尿味冲天的厕所隔间。
过去半年,万全几乎把一辈子待在厕所里的时间都用光了。他不能违逆吕向阳的要求,更不愿意和那混蛋待在一个房间里,也不好让其他员工看到身为主任的他坐在大厅,所以只能躲在马桶上。
不知道哪个员工在隔间门板上画了一个男性生殖器,正对着万全的面孔。这个画面简直不能更贴切地形容万全的心情。自从他犯下的错误被吕向阳撞见,从而被其抓住把柄后,过去半年里,他遭受了对方百般的刁难和羞辱,就好比被这器官强行猥亵。妈的。
啪!
万全给了自己一记耳光。作为中年人,被20岁的小混蛋逼到这种地步,他太失败了。
不过还好,今天是这种折磨的终结日。
万全坐在停在营业所门前的比亚迪车里,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愤愤地猛抽着烟。下班已经半小时了,他才看到吕向阳漫不经心地从卷闸门下钻出来,迎着他的车,咧嘴一笑,露出洁白年轻的牙齿。
吕向阳小跑至车窗旁,抢走万全手里的烟,塞进自己嘴里。
“今天是去你家吃饭结账的日子?”
万全点头。
“唉,我上你电脑玩‘吃鸡’都入迷了。万主任,你果然是个老实人,说话算话不骗人。”
“还不是你逼的。”
吕向阳冲万全妩媚地眨了眨眼。
“唉,见外了。”
按惯例,吕向阳总是坐在驾驶座后的老板位,而万全则将自己的椅子往前挪一脚掌的位置,以让吕向阳坐得更舒服。
“那些流水账你收好了吗?”等吕向阳翘起脚,万全盯着后视镜询问。
“当然收好了,你给我的钱越多,我的收据保管得越好。”
“别瞎闹,说好了这是最后一笔,钱付了,单子必须给我。”万全试探着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吕向阳的表情。
吕向阳撇了撇嘴,不置可否,他放下手机,饶有兴致地问:“主任,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是用什么办法说服那些老头老太太用你的手机号开网银的?毕竟……你要是具备那样的洗脑术,早就把我给洗脑了,不用你威胁我。”
万全叹了一口气。
“那些老年人常识有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户头上还能开通网银。我只是利用手里的那点权限,偷偷帮他们开通了。”
“这样一来,你转账的时候他们也不知道,你只要在他们去银行查账之前再填回去就行了?”
“嗯。挪点钱理财赚点利息罢了,我其实也没犯什么大罪,小吕。”
后视镜里,吕向阳嘿嘿一笑。
“算了吧。私开权限,挪用公款一百万就判十五年了。何况主任,你在那么多位老人的户头上做资金流转,加起来一共是一千三百六十四万整。”
万全的眼神暗淡下来。
“嚯,有这么多?”
吕向阳吧味儿吧味儿嘴。“确实不简单。”
万全力笑了。“像你这样搞,当然得小心。”
“我可小心了。办网银的手机号码都是换过的,手机号卡也有好几张。”
“哎,你那天晚上不该罚我点钱的。不然也不会一肚子气跑到你办公室东翻西找的,结果顺手就从鱼台里翻出了你的手机号卡,可不是嘛?”
“能怪谁?”万全力苦笑一声:“来,吃龙虾,苏梅听说你喜欢,特地做了五斤。”
吕向阳大喜,整个人像狗皮膏药一样粘在万全力背后。“是煮喜力啤酒的龙虾不?”
“是。”
“那味道,绝了。”
这儿是一处老城区的赫鲁晓夫苏联老楼。石灰墙皮剥落后,红砖赤裸裸地露在外面,活像脱了皮的肌肉。而各种粗细的电线穿插在各户人家间,就像血管一样。整座楼,活像一块被时代抛弃,一直烂下去的筋块。而万全家的房子,就在这具尸体的六层。
屋里,一张饭桌摆在正中,桌子上放个盆,盆里装满了泡着干辣椒大蒜的紫苏龙虾,旁边还配着几盘小菜,阵容赫赫,这是“收钱日”的固定装备。
吕向阳一个人霸占了整张沙发,躺在软座上,双脚搭在茶几上,正美滋滋地玩着《王者》。而万全力、万全的老婆苏梅,还有万全的父亲万中华,都拿了椅子分坐在三边。苏梅看看万全力,万全力看看万中华,万中华则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专心卷烟,懒得管这事。
没人想提醒吕向阳,菜已经上桌十多分钟了。
万全的头又开始疼了。他张开虎口捏住太阳穴,用大拇指在太阳穴上转圈按摩,正准备开口,吕向阳突然爆一句粗口“操”,吓得他一跳。
原来是吕向阳输了,不过总算打完一局,他从沙发上跳起来,抓起筷子。
“吃吧都。”
万全赶紧附和着:
“吃吧吃吧。”
端起碗没几下,一桌人就吃了起来。吕向阳拿筷子敲了敲他碗边的空啤酒杯。倒酒是苏梅的活,可她不愿意。她悄悄翻了个白眼,一咬牙将碗放在桌上,又看万全。
万全假装没看到苏梅的眼神,回应了有什么用?又不能说不让她给那小子倒,惹得他不高兴了,回头还要出什么下流的招。所以他从盆里夹了小龙虾,一脸歉意地帮苏梅剥起来,意思是,再忍一忍,忍完今晚就万事大吉了。
万中华那边更没话说,他自顾自吃开了,虾壳已经堆得比碗高了。
苏梅叹了口气,提起啤酒瓶站起,她在桌底下故意一脚踏在万全脚背上,想让万全知道,自己一个女人,在自己家,还要和公公一起被吕向阳这样的人当服务员使唤,她心里比万全脚背感受到的疼得多。
苏梅端着酒走到吕向阳面前,啤酒缓缓倒下,还剩半满的时候,吕向阳就把手搭到了她手背上,借着“够了够了大娘子”的场面话占她一点便宜。苏梅的瓶子已经立起来,表示已经倒完了,吕向阳又说:“再来点再来点。”
苏梅脚上的劲头已经大到可以把万全的脚指头都给折断了。
万全实在忍无可忍,抢过酒瓶三下五除二给吕向阳倒满了,说:“别闹了兄弟,高高兴兴吃一顿,开开心心拿钱走,多好。”
吕向阳切了一声,把嘴里的虾壳吐在桌上:“你也是,别太敏感了大哥。我做了什么了?倒酒怎么了。”
一旁万中华自顾自地喝酒吃虾,已经默默干进一瓶了。吕向阳看了一眼,竟然笑了,便拿下巴示意万全:“那大哥你给叔叔也倒一杯吧。”
万全没动。
“这几天同桌吃饭,我看出来了,叔叔是识大体的人。我跟我爸也僵着,但是不像大哥你这样,几年了不说一句话。叔叔再不对,也给你们夫妻俩留了套房子,对不对?房子在城里呢,天天供着还来不及呢。还是倒一杯认个错吧。”
要让万全给万中华下跪,万全宁愿去厕所隔间呆一辈子。吕向阳这是往他痛处撒盐,践踏他的尊严。一味地忍不行,就要策略,要强势。
“不吃就谈正事。”万全咬牙切齿地低吼,这几个字像是从喉管深处吼出来的,然后他钻进卧室翻了一阵又跑出来,把一叠红票子拍在桌上。
“最后一笔3万。这样就清了吧?”
吕向阳拿起那叠钱塞进自己的瑞士军刀背包里,然后站起身,捏住万全的领口。他21岁,身高182,肌肉发达。而万全,32岁,175,啤酒肚,还有点微胖。
“我想好聚好散的,现在气氛被你搞成这样,你告诉我怎么清?拿钱走人,不像话吧?这3万只是第一个户头的封口费,之后,还有第二个3万吧。”
“年轻人……别太得寸进尺了。”
万全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来。
“尝到甜头了,蛀虫!”苏梅突然凄厉地喊了一句。
吕向阳冷哼一声,手上的劲更大了。
“没有你们这些有缝的木头,哪来的我这种蛀虫?我不蛀,能像现在这样活得这么逍遥?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城里人,自己不也贪图城里的资源、城里的红利,还榨取你们有房的父母吗?要不是靠着城里户口,能什么都不做就安居乐业,想辞职就辞职吗?你们他妈到底比我强在哪,我就想问。什么是尝到甜头?已经占大便宜了,几毛几块的零钱还要存银行,为难我们这些打工的,这才是真正的尝到甜头呢。实话告诉你们,你们这家的甜头,我吃定了。”
吕向阳把脸凑近万全,朝他吐了口唾沫:“不光钱……我更喜欢这种拿捏你们的感觉,爽得很,比任何游戏都爽,懂吗?”
万全悲哀地发现,他这辈子都无法强势过这个年轻人。
“明天上班见。”吕向阳撂下这句话就走了,留下一片狼藉,以及绝望的万全一家。
万全的脖子勒破了皮,苏梅拿毛巾蘸着水帮他清洗。万全忍受着阵阵刺痛,看着一直闷头干活的万中华。老头这才算吃饱了,他抠着牙站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背后桌上留下的,是一堆被他嚼碎的虾壳。
万全心里憋屈,一脚踢了过去,桌子被他踢翻,虾壳带着汁水飞溅到四处,有些粘到了万中华的裤腿上。
“刚才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帮着苏梅收拾一下总行了吧?”
万全直视着父亲——这个没什么本事,在外面懦弱了一辈子,只有窝里横的时候才会强硬一些的老头。
万中华站在原地,脸憋得通红。他剥了两个小时小龙虾的手终于攥成拳头,但片刻后又松开了。以前年轻的时候,儿子这么跟他说话,非拿皮带抽他一顿不可。
但现在人老了,人老了就有一点好处,懂得轻重。就算心里不懂,身体上的虚弱也会提醒他。
“还不是你小子不争气,从外面惹来的祸,怪我教育不好。”他嘴上还是不肯示弱。
这句话像一颗巨大的撞门石,将万全心底的大坝撞开了,多年积累的委屈彻底决堤。
“这个时候当爸爸来了,刚才怎么不像个爸爸那样,把那畜生揍一顿?你怕我在外面惹麻烦,还不是怕暴露自己这个爸爸没用的事实?”万全气得笑了起来,“这些年都是你在外面惹祸,我惹一回你就受不了了?是谁觉得自己很牛逼,辞了机械厂的工作,跑去倒卖钥匙扣,结果赔了个精光,自己没事人一样,还得我妈卖十几年串串补亏空?是谁在我上大学的时候,非得去我们学校食堂承包小档口,结果搞出食物中毒,自己拍拍屁股回家,害我被人戳了四年的脊梁骨?又是谁在我妈得癌症的时候,在外面开车撞了人,把救命钱给赔出去了?哦,我妈说她怕疼不想治了你就信了?她还不是想给你留下这套房子?她真傻啊,那会儿外面的人都说你在外面跟其他女人胡搞不管她,她都不信,我看就是真的……”
万中华赶紧打断万全:“你可别胡说,我可没犯过这种错。再说,我去外面闯还不是……”
“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是不是?可闭嘴吧。”万全骂着骂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蹲在地上苦笑。
“真可悲啊!”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
“真可悲,我挪用公款之前,用來說服自己的話也是你這一句:『我他媽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可真是個好榜樣,我可真是學得好。”
萬全突然的自嘲讓萬中華和蘇梅都愣住了。
許久,蘇梅推了萬全的腦袋一把,捂著臉,為自己感到委屈。
“我沒逼著你買房啊,一個字都沒提過。”
萬全抬頭看了蘇梅一眼,愧疚地環住她的雙腳。
“不關你的事。是我再也住不慣他的房子、受他恩惠了。好像他讓我住了這套房,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覺得自己盡過父親的責任一樣,我不想這麽便宜他。所以才這麽著急要撈點錢。”
不然,就會時時控制不住地想——要是萬中華突然離家出走,或者離開這個人世就好了——萬全是為了壓製自己心裡這些可怕的想法,才這麽著急要搬走。這一點理由,他終究不能說出口。
萬中華一字一句地聽完,沒有如萬全想象的一樣暴怒、狡辯,而是點燃一根卷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吐出幾個字:
“自己沒本事買新房,想撈偏門,这下舒服了吧?接下來可怎麼辦哟?”
字字誅心,萬中華這樣的父親說話總是這麽少,卻刻薄,尤其是對兒子。
是啊,可怎麼辦哦?
萬全一夜無眠。睜眼之後又是面對呂向陽的一天,所以他根本不想閉眼。
再加上,蘇梅告訴了他一個令他五味雜陳的消息,她懷孕了。
也高興過幾分鐘,但隨後就想到,他們家多一個人又怎麽樣?無非是多一個沙包讓呂向陽肆意蹂躪而已。被呂向陽這樣危險的人抓住把柄,他們家不會有出頭之日,關鍵是那狗逼年齡還轻,熬也熬不死他。
“不想拖著你了,要不我們離婚吧?”萬全脫口而出。
他沒有等到蘇梅的回應,低頭一看,蘇梅已經在他的臂彎裡睡著了。他只好歎了口氣,拉過毯子幫蘇梅蓋上。
萬全不知道,蘇梅在他被輕輕移到枕頭上的時候,趁機翻了個身,掩蓋掉了即將掉下來的眼淚。
這一晚,萬全做了一個夢——
他梦见自己坐在法庭被告席上。
公诉人传唤证人,朱漆大门开启,吕向阳走了进来。
万全眼睁睁看着吕向阳一步步走向证人席,紧张得喉咙发干,仿佛吞咽了一团岩浆。
吕向阳开口指证万全中饱私囊、挪用公款,书记员准备记录,却始终没有听到半点声音。众人看向吕向阳,只见他捂住喉咙,痛苦万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十分焦急,掰开嘴企图抠出异物,却徒劳无功。
在梦中,万全的目光穿透了吕向阳的嘴巴,看到了他喉咙深处,那里塞着一团棉花。殡仪馆处理遗体时,会在耳朵、鼻孔、嘴巴、肛门中塞入棉花。
没错,只有死人才能闭嘴。
万全决定下毒。
吕向阳的点钞技术一直达不到营业厅要求的最低标准——10 分钟内拆点捆 20 捆钞票——他连 10 捆都难以完成,因此每周五下班后都要被要求留下来练习一小时。
练习时,他有一个大部分柜员都有的坏习惯——不用蘸水盒,而是蘸自己的口水。
因此,只要在他使用的练习钞上涂抹毒药,比如百草枯之类的烈性毒药,只要他蘸口水次数够多,就会中毒身亡。
有了想法之后,接下来的几天,万全默默准备着自己的杀人计划——
他先去树木岭农贸市场买到了百草枯。为了验证其毒性是否合格,他在万中华种在阳台上的烟草上做了实验,稀释十倍后喷洒在上面,翌日烟草枯萎死亡。
然后,他将一捆练习钞放在公文包里,被吕向阳赶到厕所隔间的时候便将其取出,用棉签蘸取百草枯,一张张涂抹钞票表面,每天能涂抹几十张。进展太慢,他就带回家中,躲在厕所里继续涂抹。如此辛苦了四五天,10 捆 1000 张钞票都变成了杀人武器。
在正式将练习钞交给吕向阳之前,周四晚上的那顿晚饭,万全吃得特别用心,每一粒米都能品尝到甘甜。他第一次没有在饭桌上与万中华争吵,也对万中华每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躲在自己卧室抽烟、听花鼓戏、研究象棋棋谱这样的无用老年生活不再鄙夷。
万中华这几天也消停了许多,一手筷子一手酒杯,只管吃菜,安安静静地,默默地坐在万全夫妇对面,吃完饭,擦干嘴巴就走。
万全发现,普通人行凶前,都会变得通透许多,就像人在死前能变得善良许多一样。他用塑料袋装好那 10 捆钞票,放入次日上班要使用的公文包中,然后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回到床上,他又尽情地做了一回爱,将这场充满了告别与留恋的性爱当作真正的最后的晚餐。
周五,主任办公室。
那 10 捆毒钞已被万全从塑料袋里取出,整齐地码放在抽屉深处。它们就像宫斗剧中毒妇精心照料的马齿苋,只待收割和使用。
上班时间临近,大厅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出纳员,有的在签到打扫卫生,有的刚刚开机,有的从库房领回了现金和票证。万全把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探头出去,吕向阳的座位还空着。
他一般都会晚到几分钟,这是他这半年里提醒万全究竟谁掌握着把柄的方式。
万全瘫倒在高背椅上,双腿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颤抖着,他最后一次拉开抽屉,看了一眼自己“培育”的假钞,然后脸色一沉,咬咬牙,从旁边资料架拿出了考核表,在吕向阳的名字后写了个“加练”。
等今天下班,就可以彻底毒死吕向阳这只蛀虫了。
可整个上午都没等到吕向阳来上班。万全有一瞬间怀疑这种情况的出现,是因为吕向阳神通广大,已经知道了有人要害他的消息。但可能吗?他是髓里的蛀虫,又不是肚子里的蛔虫。
犹豫再三,万全终于决定给他打电话。
没人接。
到了中午,吕向阳的座位依旧是空的,坐在吕向阳隔壁的出纳员小李到办公室向万全告状,他衣着整洁,规规矩矩,一副年度优秀出纳员的模样。
“主任,这小子也没打个电话来请假?太过分了吧?”
万全眼神闪烁:“是啊,他跟你说过为什么不来吗?”
“那倒没有。我就是替您生气。”
“谢谢。吃饭去吧,我问问。”
电话响了很久,嘟嘟声像巨炮一声声轰进万全的胸腔里。
“喂?”
这回有人接。
“……喂,怎么不来上班?”
“……这边是雨花区公安局董小景,你是吕向阳什么人?”
万全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主任。”
“是这样,吕向阳今天上午被发现死在家里,我们正在调查。”
万全的手一抖,手机脱手而出。
“啊……死了?……我的意思是怎么死的。”
万全愣了一下。
“触电。”
“触电……那……是意外?”
“正在调查。”
挂断电话,万全足足愣了十多分钟,他的手像身体上多余的器官一样,不知所措,一会儿掏出手机,一会儿端起茶杯,分不清是出于惊吓还是激动。
终于,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拉开抽屉一看,那叠毒药还静悄悄地躺在里面。自己还没动手,吕向阳就死了。
“这……算值得高兴的事吧?”
刚进门,万全就看见餐桌旁的万鸿和苏梅,他俩中间摆着杯白酒,气氛和往常有些不太一样,这个时候,苏梅应该开始做饭了,而万鸿不到饭点是绝不会出卧室的。
万全进门后,苏梅站起身。
“今天回来挺早啊。”
“嗯……”
万全对上了苏梅闪烁的眼神,不禁问道:“你们俩干什么呢?”
“我去做饭。”苏梅赶紧往厨房走去,只留下了一句话,“爸想和你聊聊。”
聊聊?从来,万鸿都没主动提过要聊聊,万全也压根没遇到过这种状况,更多的是,他妈妈跟他“你快跑,你爸又喝神经了,要打你。”所以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是追着苏梅进了厨房。
“怎么回事啊?”
苏梅拿起一把菜低头择了起来。
“哎呀,你听吧。”
客厅里的万中华喊道:“万全,过来。”
“你来。”
万全没理,只戳了戳苏梅的腰:“告诉你个好消息。”
“我知道,吕向阳死了。”
苏梅的头埋得更低了,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
万全愣住了。
“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万中华的呼叫又响起。
“万全,过来。”
苏梅用胳膊肘捅了捅万全,介乎于哀求与生气之间地说:“哎呀,你去!”
万全转到客厅。
“我知道你准备杀吕向阳。”万中华开门见山地说。万全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瞎说什么?”
“我那盆烟草是你毒死的吧?稀释得不够,能闻到百草枯。本来想替你杀虫,没掌握好度。”
万全一屁股坐下,开始编瞎话。
“别跟我来这套。”
万中华的语气就像十多年前抓到万全犯错,看透他的谎言一样。
“厕所篓子里有根棉签,蘸了毒。还有,你包里那东西拿回家干什么?不是往上面抹百草枯?还说杀虫呢。”
万中华惊呆了。
“你翻我的包了?”
“何必翻啊?鼓鼓囊囊的就知道。我猜里面都是练习钞票。”
万全不再说话,但困惑的表情显而易见。他第一次认识到,万中华的头脑比他想象的灵活多了。
“刚去银行上班的时候,你还在家练习点钞。那东西掉色,黄色绿色,和棉签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万中华平静且缓慢地叙述着,他这辈子对儿子说的话加起来也没这么多:“所以你说,连我都能轻易找出你身上的破绽和证据,你杀个人,他们怎么可能找不到你?见鬼去吧。杀了该死的再去搭上自己,你这是得不偿失。”
“所以……”举起酒杯,一口闷下,万中华咂巴着嘴压下酒气,“我替你杀了。”
空气顿时凝固了。
万全皱着眉,万中华这些年在家吹牛没少吹,拿杀人之事吹牛,莫不是老糊涂了?但很快,他看到了万中华手心里新打起的水泡。
“什么时候杀的?”
“昨天晚上。你们俩睡着觉,后半夜去的。”
“怎么杀的?”
“触电,拆了他们家的排插,引出两根电线,电死的。”
万中华回头指了指电视柜上一只步步高百货的白色购物小袋。
“你的钱和票据拿回来了,他挺节俭的,没花多少出去。”
万全从购物袋里掏出30张钞票,其中几卷扯掉了纸环,少了几十张。然后,他一坐回椅子上,这才彻底相信了父亲替他杀了人的事实。
“你为什么?”
“这件事总得有人办,不是怪我不曾办过事吗?就用这件大事堵住你的嘴。”
万全愣了半晌,他其实不太相信自私了一辈子的万中华会突然变得无私起来。但他的心里有一个更大的忧虑压过了那一丝怀疑。他激动地站起来。
“万中华,你又吹牛了,以为自己不会留下证据?到时候警察查过来,你替我坐牢,可他们问起为什么要犯罪,不还是会把我的事抖出来?”
“哎,这可不行。我都设计好了,真查不到我身上,警察会以为是自杀。”
雨花区派出所。
葛仲被烟雾环绕,烟雾来自桌上装满烟蒂的烟灰缸。旁边一台小投影射出五彩光线,穿透浓烟,将现场勘查的照片投射到白墙上。
照片中,吕向阳身穿篮球短裤和白背心,直挺挺地躺在沙发的后腰和耳后各有一处约 5 厘米大小的焦黑电击伤,耳朵被烧掉了,露出了软骨。
坐在对面的年轻警察董小景,抱着笔记本电脑,一本正经地说:“自杀时间初步判断是凌晨 2 点半。那个时间,对面楼有一个晚睡的时不时从窗户里看到吕向阳家的电灯闪了几下。”
“记得这么准?”
“对。时不时浅,那个点他还没睡。整个对面楼里只有吕向阳家亮着灯。”
葛仲点了点头,他夹着烟,眯着眼,一脸疑惑地咂舌。
“还是觉得奇怪,用电自杀,这么绝,你见过一个例子吗?”
小董抓了抓头发:“除了这个,也没有了。不过,现场您也看到了,挺干净的,没有外人。为了不短路,他自己用指甲把外部电表的空气闸顶住了,自己用的指甲呀。然后……最关键的是,门窗都关着,里面还上了链条锁。那链条锁锁头装得很远,门打开时只留了一条小缝,从外面伸不进手挂上的。我们接到物业报警后,用设备在门上钻了个洞才开的。”
小董所说的链条锁在照片中进行了特写——
小拇指粗细,套着胶圈,固久牌,岳钢钢厂出品。确实坚固牢靠。但葛仲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牢靠的,除了仇恨。
“尸体上有什么发现?我说的那片污渍,老方那边有什么结论吗?”
说到这里,小董有些脸红,他滑动着触摸板,将老方发来的图片点开,镜头对准了吕向阳裤裆正中的深色污渍。
“不是精液。是沐浴露没冲干净,也没擦仔细,洗完后积在包皮上……时间长了就漏出来了。”
“是舒肤佳柠檬味沐浴露吗?”
“啊?”
“他洗那里用的是什么味道的沐浴露?我叫老方查了。”
“哦,老方检测的是配方。他在身上用舒肤佳柠檬味,那里用多芬牛奶味。在他的卫生间里找到了这两个牌子的沐浴露。”
葛仲再次吸了一口烟。
“所以说……洗澡的时候谁会特地用别的牌子单独清洗那里?……你会吗?”
小董的脸更加红了。
“其实……会,不过我用的是专用的清洁液,叫采乐……”
葛仲原本准备吐出一个烟圈,却被小董的回答惊到了,变成了“哈”的一声,把自己呛到了。
葛仲刚打开家门,就被他妈挡在门外。
葛母焦急地小声说:“你爸又犯糊涂了,在磨牙刷呢。你先别进来?”
“没事,不还有三个月吗?”
“还是小心点。”
葛仲的老爹葛大军年轻时开 KTV,比一般的 KTV 老板赚得多,因为他允许自己的小姐贩毒,跟出台一样抽成。那时候,葛仲刚上高一,梦想是当警察,正是热血沸腾又叛逆的年龄。暑假在家发现葛大军的行为不对劲后,就自己安排自己“潜伏”进了 KTV,取证报警,一举端掉了他的毒窝。
葛大军因容留吸毒和知情不报被判 10 年,出狱后已经 50 多岁了,又过了 5 年,早早患上了老年痴呆症,而葛仲已经成为刑侦大队长了。
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葛大军,记忆回到了自己刚刚坐牢时的 33 岁。那时他在牢里整天怨恨自己的儿子葛仲,准备一有机会出狱就干掉他,所以趁狱警不注意藏了支牙刷,每天悄悄把它磨尖。
在葛大军的记忆中,他因表现良好,顺利通过审查,还有 3 个月就可以出狱了。
厨房传来葛母斥责的声音:“26175,你干什么呢?”
接着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
葛大军紧张兮兮地回答:“报告!拉屎!”
葛仲无聊地撕扯着门上贴的广告单,开锁、送奶、送燃气……听到门里的这些声音,他无奈地笑了笑。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家的门锁上。
这扇门也上了链条,一个个钢环相连,和吕向阳家的没有两样。因为年代稍久远些,套住链条的那一圈橡皮套已经脱落,所以可以看见圆环的接头咬合处有些错位。
葛仲的目光仿佛可以拐弯,随着思绪绕着那个错位的咬合转了好几圈。
当然,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葛大军对自己恨意滔天,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葛仲用手揭开贴在吕向阳家门口的警示条,走进屋内。他蹲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将链条锁锁上,顺着链条将护着的橡胶套撸到一边,一个个钢环呈现在他眼前。
他眯起眼睛,一一查看,靠门框的一侧,第7个环的咬合处严丝合缝。但是,仔细观察能发现这是新焊接后打磨过的,表面光滑,比别处都要亮一些。
凶手在杀人后,关掉所有窗户,链条锁正常挂好,将皮套撸到一边,然后将第7个钢环铰断,顺利出门后,再用工具把环接上,皮套复原。一个密闭的人为自杀现场就这样被打造完成。
葛仲忍不住啧啧称奇,这个凶手真是个能工巧匠。
走廊尽头的强电箱被撬开,这一层四家住户的电表都放在里面。葛仲找到吕向阳家的那块表,重新检查了一遍。小董之前查到吕向阳自杀前用指甲钳抵住了空气开关,所以电表盒的下端和开关按键上确实留下了一个半月形和两个对称的小楔形的痕迹。
葛仲将嘴里的烟掐灭,用沾满烟灰的手指在开关的上面和下面分别抹了一把,那对楔形本来看起来平坦的表面,在烟灰的映射下,显现出一个细小的针孔,半月形下面则是一个条状痕迹。
凶手在进门前就决定了杀人,所以提前用自己带来的东西抵住了开关。之后,为了制造自杀的假象,才找了吕向阳用的指甲钳替换了先前自己的东西。
凶案调查程序立即启动,三天后,小董和其他人走访调查的结果全部汇集到葛仲的桌面上。
吕向阳年纪小,刚步入社会,可以说是大学生毕业生的尾巴,所以社会属性还没稳定下来,葛仲带着小董梳理了吕向阳的社会关系,简单明了几条线,没占多少墙面。
吕向阳老家不在本地,来市里工作时间不长,交往的人不多。他没有女朋友,所以情杀的可能性不大。刚在市里安顿下来不久,除了工作上的小摩擦,还没来得及与谁结仇,仇杀也很勉强。要说劫财,他家里除了他自己的命,凶手似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翻动的痕迹。或者说,翻动过又复原了,无法确定。
这种哪哪都不沾边的调查结果被葛仲戏称为皮球,意思是,一般的调查结果再差,也能有个线头让他追查到底,但眼前这个,各方面都光滑得像皮球,无从下手。
综合来看,吕向阳的社会关系主要集中在他的单位,商业银行雨花区营业厅。
第二天,针对营业厅的二次排查中,柜员小李向葛仲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吕向阳因为工作能力低下,经常给营业厅惹麻烦,每次都是同事,主要是主任帮他擦屁股。
“万主任就是太好说话了,要是我早就把他开除了。现在他死了,万主任恐怕也松了口气。”
“万主任叫什么?”
“万全,万主任。”
办公室里,万全刚刚用湿纸巾擦了 10 遍之前暂存过毒钞的抽屉。他仔细地闻了闻,包括苏梅在家洗了好几遍的公文包,百草枯特有的氨水味已经几乎闻不到了。
葛仲敲门时,万全已经恢复了工作的状态。他端正地坐着,为了掩饰眼神中的紧张,死死盯着电脑上的 Excel 表格。
葛仲只把门开了一条缝,探进头来,开玩笑地说:“万主任装得挺像样的,是知道有警察要来吧。”
万全心里咯噔了一下。眼前的警察并不是他和万中华想象中的那样严肃认真,甚至有点古板,反而有点……不正经?这就是万中华所说的计划过程中难免会遇到的变量吧。不过这个变量他还是能应付的。
万全尴尬地笑了笑,连忙站起来迎了上去。
“警察同志别开玩笑了,忙死了。营业厅死了人,要一层层地应付上级,希望理解。”
“小领导不好当啊。”
“可不是,难死了。”
葛仲在万全的办公室里踱着步,像老鹰一样四处嗅探,不一会儿就发现了万全身上的气息。
“那……6 月 5 日那天晚上你人在哪儿?”
“6 月 5 日……”万全弯下腰,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台历,“是上星期四啊……晚上,在家啊,看了电视剧,然后就睡觉了。”
“谁能证明啊?”
“我老婆,还有万中华。”
“万中华是谁?”
“……我爸。”
万全已经很久没有说出“爸”这个字了,突然说出来,多少有些生疏。
“怎么,跟你爸关系不好啊?”
万全愣了一下,这个警察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看人比自己准多了。他掩饰住慌张,连忙说:“也没有,就是……不怎么说话。大家都这样,不是吗?”
“是,我爸跟我关系也不好。”
“关系好的少。”
“可以啊。请问我哪天可以跟他聊聊?”
“我爸呀?”
“对。”
“……随时都可以。他退休在家,不外出的。”
“好的。”
葛仲不知何时绕到万全身后,突然将双手重重地压在他的肩膀上。万全挺直身体,承受住了重量。
“我有你家地址,随时过去。这段时间不要跑远了。”
“知道了。”
万全点了点头,随着葛仲松开的手松了口气。就在他认为自己表现得当之时,眼角忽然产生剧痛,疼得他无法控制地眯起眼睛,弯下身子。
等他恢复过来,再睁眼时,葛仲的脸离他只有几厘米,像发现猎物的鹰一样从空中俯冲下来。
“角膜粘稠,角膜白斑化,边缘发红。”葛仲扒开万全的眼角研究着,“兄弟,你这是中毒过敏啊,最近接触过有毒物品吗?”
万全脸上积蓄了半个多小时的劲头肉眼可见地卸了下来,葛仲也看在眼里。他盯着异常部位继续说:“我觉得是百草枯。之前调查一起喝百草枯自杀的案件时,我就看了一眼那瓶子,没过几天我的眼睛也和你一样了。”
“……没有,最近就是太累了。”
“哦,是吧?”
由于频繁发生的喝药自杀事件,这几天百草枯的流通受到严格管制,全市范围内允许销售的只有两个大型农贸市场。
当晚,葛仲就让小董调取了两个市场的所有监控录像。两人比对车辆和人脸,很快在树木岭的一家农用药剂店里发现了万全的身影。
葛仲认为,城里人很少购买百草枯,用途太少了。像万全这种坐办公室的人更是没有理由购买。即使百草枯不是吕向阳最终的死亡原因,但它的出现也带有杀意,足以说明万全有某种杀人动机。至于他最终真正实施的杀人手法是什么,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电视上播放着老版《三国演义》。茶几上摆着没人动过的西瓜。
苏梅紧挨着万全坐在沙发上。另一边是正在抽烟的万中华。葛仲习惯性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而小董则坐在单人椅上记录着这场家庭审问。
“所以那瓶百草枯现在在哪?”葛仲逛到电视柜边,转身盯住了万全。
不等万全开口,苏梅应声起身。
“我藏着呢。”她跑到阳台上,从一双破雨靴里取出那瓶用卫生纸包好的百草枯,恭恭敬敬地交到葛仲手里。
葛仲有些吃惊,看了看苏梅,又扫了眼万中华。
“所以你们也知道他买这个?”
苏梅和万中华接连点头。
“他想杀人的事,你们也知道?”
穷追猛问、言过其实、动辄一惊一乍,是葛仲的惯用手法。事实上,目前的情况,还不能断定万全买百草枯就是为了杀人的,但用葛仲的话说,“问着问着说不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这次就验证了这句话。
听葛仲发问,苏梅脸上现出纠结的神色,她不再说话,将问题抛给了万中华。
万中华夹着嘴里的香烟,咳了两声。
“嗯……知道。不过他是有苦衷的,警察同 志。”
有收获了,葛仲笑了:“世人皆苦,谁在这世上没有苦衷?说,你儿子什么苦衷?”
万中华沉吟着,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啊?”葛仲凑过去。
“他恨啊!”
万中华突然的大声把万全吓了一跳,万全似乎刚明白自己此时的处境,他捂着脸,痛苦地低下头去,一副已经认罪的样子。
小董已经把手铐掏了出来:“杀人是需要偿命,知道不?你们既然知道他想杀 人,为什么不劝阻?”他用眼神向葛仲请示,是不是押回去审问。
葛仲觉得不会这么简单,没有回答他。
果然,万全抹了把 眼泪抬起头来,说:“还好没酿成大错。”
“人都已经死了,这不是大错吗?”小董仍然不明白万全话里的意思。
万全、苏梅、万中华面面相觑,也不太明白小董的用意,仿佛他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万中华急切地站起身解释道:“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没死,只是抽了几口烟,然后就后悔了,把烟夺了过来。”
“是啊,他最多就是不懂事,一时冲动而已……”苏梅也站起来附和。
葛仲思考了片刻才明白过来,问万全:“你买百草枯是想杀你爸?”
万全茫然又痛苦地点了点头。
葛仲的脸色变得铁青,“为什么?怎么杀?打算什么时候?”
“我恨他不为这个家做贡献,只知道挥霍家产,我更恨他把我妈丢在医院不管,害得她跳楼。至于怎么杀?下毒,他喜欢抽烟,经常让我把营业厅不用的练钞纸带给他卷烟,我就在纸上涂了百草枯。至于什么时候……就是 6 月 5 日晚上。”
“吕向阳死的那天晚上?”
“没错。”
万全发现,虽然他已经坦白得像倒豆子一样,但葛仲的态度仍然没有多大动摇。他知道,正如万中华所说,他的所有说法都需要证据来佐证,才能让葛仲相信。
“那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所说的都是真的?”葛仲问道。
“我能证明。”万中华突然开口,接着便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他的舌下、食管口周的黏膜脱落了几片,布满了暗红色的溃疡,正是浅表性百草枯中毒的症状。
假如他们发现并非自杀,一定追查凶手,首先就要排查。虽说你已经极力掩人耳目,但你们银行肯定有人看出你和吕向阳不对付,警方肯定会查到你身上,进而很快就会发现你买过百草枯,接着就会追查你挪用公款一事,所以,要撇清你的嫌疑,就必须先说清楚你买那东西干嘛。
“我就说用来除草啊。”万全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其他办法。
“你把我当傻子我不怪你,你把警方当傻子,那是自寻死路。再说了,别人不清楚,你爸我还不清楚,你从小到大就很不会撒谎。”
被万中华训斥,万全心里有些恼火。
“你的意思是干脆说用来杀人好了?”
“对。顺着警方的判断,说一个人除了吕向阳,你最想杀的人。”
“谁?”万全的眼神闪烁起来,他脑海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我啊。”万中华索性自己说出来。
空气变得沉重而凝滞,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苏梅对万中华的自知之明有些于心不忍,“爸……”她扶住他的身体。
万中华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知道你很小的时候就希望我消失,对吧?这很正常,也很好。警方问起来,你能回答得自然流畅一些。”
万中华从万全那摞毒钞里抽出一张,慢慢卷着烟丝,等待着儿子的回答。
万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是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老全家福,照片里,他没有站在中间,而是靠着母亲的另一侧,离父亲较远的位置。
“是。”他答道,更像是赌气。
万中华愣了几秒,很快回过神来,笑了笑。
“嗯。很好。这样一来,你杀吕向阳的意图就转移到我身上了,原来的动机就掩藏掉了,警方也不会追查到你挪用公款的事情。”
万中华手里的烟已经卷好了。
“光说说还不够,他们需要确凿证据。我们得给他们留下一个。”
苏梅不明所以。
但万全已经看到了万中华手里那根用毒钞卷成的烟。
“别。”万全这回按住了他爸的手,“没必要这样吧?”
万中华很坚决:“这回你相信我。”他扒拉开万全的手,把毒卷烟放在口中,点燃。
“我抽进去了一口,但……”
万全抢过万中华的话:“但我后悔了,非常后悔。孩子恨自己父母,恨到想杀了他们,最多也就心头想一想。真要实施的时候,好难受,这……你们能理解吧?”
万全寻求葛仲和小董的理解。
葛仲倏然间想起自己当年报警举报葛大军的那天,挂了电话,他蹲在公用电话亭里半天站不起来,好像有人把自己胸脯里所有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有人是真难受,有人是害怕制裁。说不准。”葛仲收拾好思绪,继续刺激着万全。
万中华听出葛仲的意思,连忙护住儿子:“他是真后悔,赶紧把我的烟抢走了。我当时特别生气,但想一想,孩子也是压力大,难免冲动。关于这一块的法律规定啊,我也查过。这叫具备自我反悔意图的杀人未遂,又取得被害人原谅,判得轻的,一般是一两年,缓期,对不对?甚至可以当作家庭纠纷。”
葛仲没有接万中华的话,盯着万全。
“你害你爸是在 12 点前,12 点之后说不定又想害吕向阳了。这不冲突。”
“我那天心烦,跟我爸吵了架之后就出门了,在清吧待到快天亮。你们可以去调那天清吧的监控。”
万全出奇地冷静,既然已经主动提出可以调监控,那就不像是说谎了。
好不容易捋出的线头就这么断了,葛仲心里烦闷。一个人死了,这人死亡前几天身边正好有人在做杀人准备,事情不会这么巧,他隐约感觉万全,甚至是这家人都是有问题的。可他们的口风很缜密,特别是万中华口腔里生出的白膜,那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万中华还在担心万全是否会被判刑的事。
“我觉得就是家庭纠纷,公安同志。”
“这个我们会先立案,然后联系检察院,由他们判断是不是提起公诉。”小董替葛仲回答。
“啊?真要判刑啊?”
苏梅说着眼泪又要下来。
小董的语气软了些:“……不一定的,一般如果是家庭纠纷,教育教育就行了。”
“那就好,实在太好了。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听着万中华和苏梅“庆祝”的声响,葛仲暗自紧握拳头,一定得在这个家离开之前发现一些线索。他瞄准最后的时间,再次环顾四周,不放过家人和房屋的每一个细节。
有什么银光闪烁进入葛仲的视线,顺着光线方向,他在餐桌上发现一只不锈钢茶缸。
茶缸的把手之前掉过,是后来重新焊接打磨过的。事实上,从他开始检查之时,便发现老房子里有很多经过修缮的小物件——
摆在电视柜上的小座钟,用来拧发条的旋钮。
厨房里那把断柄的漏勺。
还有靠在门边的拖把,手柄是金属的,把手头曾掉下来过,也焊上打磨了。
很多人家里都有一个动手能力强的父亲,喜欢做些手工活,修理小家电。即使是葛大军——这种已经不着家的性格了——没事也喜欢在他和他妈用的各种杯子牙刷上贴上写有各自名字的胶带纸条。
葛仲对万中华感兴趣,是因为他的打磨手法——与业余的小打小闹不同,万中华是绕着打磨东西的砂纸,手法十分精细,以至于打磨完的金属表面留下的痕迹是一圈圈精确到毫厘的完整圈,和很多电子产品现在的金属拉丝工艺有一拼。能做如此打磨的,一方面要有这样的习惯,另一方面要有这样的技术。符合这种条件的人应当很少。——吕向阳死亡现场的那根链条,也是同样这种打磨手法。
“嗒嗒。”
这是葛仲用舌头迅速刮擦口腔壁发出的声音,他在沉思、疑惑以及激动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发出这样的声响,仿佛真相来临前奏。
葛仲二话不说,走到万中华面前,抓住他的手。在他的手掌里,他发现了常年握持工具留下的老茧,以及一个最近刚起又被挑破的水泡。
“嗒嗒。”
身为父亲,可以事后用服毒的方式为儿子做伪证,掩盖儿子的动机,当然也可以在儿子去清吧的同时,替儿子去杀人。
“叔叔,你6月5日晚上在哪儿?”
万中华刚才还在狂喜当中,现在就仿佛是被老鹰叼住脖子的山羊,神情极速暗淡下来。
承认吧,你为这个家做了最后也是最有效的一次“断物复原”,接着,还请告诉我,你儿子意图谋杀吕向阳,到底是为了什么。葛仲抓万中华的手越来越紧。
“具体来说,是6月5日晚,凌晨1点到3点之间。”
万中华看着葛仲,眼神又渐渐复燃,说道:“在医院,晚上生气抽了毒烟,后来决定去医院处理。雨花区人民医院,急诊科,从12点多待到3点多,你们也可以调监控。”
言之凿凿,倒让葛仲没了把握。
雨花区人民医院,6 月 5 日凌晨 12 点到 3 点的监控录像:
葛仲看到万中华在急诊咨询,随后被带到内科,抽了血,领取了检查报告,输了抗菌素液,喝了药……最后去药房领药后离开医院。他的活动轨迹清晰而具体。
不在场证明充分到让葛仲恼火。
时间回到 6 月 6 日晚上:
万中华的讲述还没有结束。
“实际上,你必须告诉警方,你想毒死我。因为在昨晚去杀吕向阳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用这个说法帮你们转移动机,同时,我也需要你的假动机来帮我做不在场证明。把警方所有怀疑的方向都堵死。所以,我提前吸了根毒烟,还去了趟医院。”
万中华张开嘴巴,喉咙里已经开始出现溃疡。
苏梅看到溃疡的第一眼,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没事的,剂量很小,医生说再吃点激素药就可以了,一点问题也没有。”万中华似乎不知道如何面对女人的眼泪,连连安慰道。
万全始终沉浸在震惊中,他万万没想到万中华可以为自己牺牲到这样的程度。原本蓄满心头的怨恨瞬间崩塌,一切都变得柔软,就连他僵硬的身体和手臂都变得柔软起来,甚至想拥抱一下万中华。
事实上,他伸出手了。
万中华却连忙躲开,就像所有中国父亲在这个时候的反应,说:“算了算了。”
葛仲始终不甘心,他决定对之前获得的线索进行报复性的回顾:
他找到市医院接诊万中华的内科医生,从她口中亲耳得知万中华所述的时间、病情和细节无一错漏,才真正接受了这个在科学上已经无法推翻的事实。
他还去了万全去过的清吧,从万全当晚坐过的凳子上提取到了他的裤子纤维。
接下来就是去找那个声称凌晨 2 点半看到吕向阳家灯光闪烁的目击者,那个熬夜到很晚的老人老余。葛仲问他是不是熬夜熬得眼花了,其实根本没看到持续仅几秒的闪光。但那老头很笃定,说不止几秒,除去之前没 注意的,从他注意到开始,持续了 23 秒。
葛仲铩羽而归,在回家的路上忍不住仰天长叹。如果非得是万全父子俩打配合,那他们是怎么做到在两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的情况下杀人?
可为什么非得是他们呢?
面对事实,葛仲反省自己,恐怕是老毛病又犯了。他最大的优点是执着,认准的 事情一定要有个结果,但这也是他最大的缺点。这个缺点让他亲手把父亲送进了监狱。
当年他从葛大军带回家的塑料袋上看到许多小孔,便认定葛大军吸毒,不顾一切地去验证,最后查明他还容留贩毒,结果让他坐了牢。老头每天在牢里磨牙刷,想着要灭了这个不孝子。这是造了什么孽?
家门口,老妈再一次把葛仲挡在门外。
据老妈说,葛大军的牙刷已经磨好了,非常锋利,他把牙刷藏在了枕头底下,等待“出狱”的时间,按他的记忆,还有一个月。
从门缝里看着老爸疯疯癫癫的样子,葛仲心想,我是不是该收敛一点,别因为自己一点小小的直觉,把人逼得这么紧?
万全家里,几个人吃着杀人后的第一顿安心饭。
万全夹了块鱼头送到万中华碗里,他心里其实也有着与葛仲一样的困惑。
“吕向阳死的那段时间您人在医院,到底是怎么去杀的人哦?还是说,他死的时间不是警察确定的2点半?那您又是怎么骗过警察的呢?”
万中华就着鱼肉抿了一口酒。
“这些事情让我带到棺材里装着最好,你们俩知道得越多,装在心里,难免有被外人舀出来的危险。你啊,就当我有仙术就好了,专门用来骗人的仙术。骗人这事我其实不擅长,也就这次灵验了一回。”
“之前也骗过?”
“就你妈妈住院那段时间嘛,拿不出钱,想着开车掉湖里去骗保咯,结果临掉下去之前还是怕了,方向盘没摆对,撞别人车上了,赔偿金没骗下来,反倒还要往外赔钱。”
还有多少关于万中华的事不是自己听到的或以为的呢?万全很惭愧,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跟父亲沟通过,以至于带着各种误会跟他敌对了这么多年。
万全第一次好好地端详万中华,他发现抛开父亲这个头衔,万中华无非就是个普通人。世界上对一个普通人要求最高的,恐怕就是这个普通人的儿子了,要爱自己,要爱妈妈,要可以打架,要有房子,要有钱,要有关系……而父亲对儿子的要求往往只有一个,听话。
两个人都没做到,那又谈什么恨不恨的呢?不对,这段日子,万中华所做的事情,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父亲所能够做到的极限。
万全想明白了这一点,终于端起酒杯。
“爸,我敬你。”
他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如果万中华有要求,他甚至可以跪下的。
万中华终究不习惯这样的场面,他只是提起杯子跟儿子碰了一下,开开心心地一口闷。
“成啊,儿子。”他咂咂嘴,有点不好意思地回道。
苏梅很开心,吕向阳那块原本要压在他们家头顶一辈子的石头没了,一家人还躲过了警察所有的怀疑,挺好。她可以放心地和万全一起迎接肚子里的孩子了。
苏梅拧着万全的耳朵,嗔怪道:“你呀,以后千万别想那么多,在爸这里住着挺好的,可别再动什么歪脑筋了。”
万全哎哟哎哟地答应着。
镶嵌在这栋像死肉一样的破旧楼上的万家的窗户,第一次传出欢声笑语。
市里的夏天特别热,衣服穿在身上没多久就会贴着肉,根本达不到遮丑的效果,还不如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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